“老天爷不开眼啊。”
一个老汉蹲在田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望着天,像是要把那片灰白的云层瞪出一个窟窿来。
他身边的地里,去年秋天种下去的冬麦,本该在四月拔节抽穗,可如今只有一拃高,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焦,一碰就碎。
再过一个月,若还不下雨,这季庄稼就彻底完了。
老汉的儿子蹲在他旁边,一言不,年轻人二十出头,黝黑的脸上全是绝望。
“爹,家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几天了。”
老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黄的麦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瘦得像一张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嘴唇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家还有粮吗?”
“没了。昨天就断了。”
“我家还有半斗黍米,熬成粥,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城门口,逃难的百姓开始多了起来。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包袱,从扶风、冯翊、京兆各地涌向长安。
有人说长安城里有粮,朝廷在放赈。
有人说李傕、郭汜的兵在城外抢粮,村里待不下去了,还有人说,再不逃,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们,盘查、搜身、索要“入城钱”
。
一个老妇人交不出钱,被推倒在地,包袱散开,里面只有几块干硬的树皮和一把枯草根。
士兵嫌晦气,一脚把包袱踢开,挥挥手让她滚,老妇人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那些树皮和草根,嘴里念叨着什么。
城楼上,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是侍御史侯汶,奉旨开太仓放粮的官员。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入夜,长安城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炊烟,而是一种腐烂的、让人作呕的味道,那是尸体腐烂的气息。
有人死在了街角,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下,身上盖着一块破布,露出来的手已经黑紫。
路过的行人绕道走,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只有几个穿着破烂的流浪汉有意无意的一直盯着这边,仿佛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一个巡夜的更夫打着灯笼经过,照了照那具尸体,叹了口气。
还好他靠着这份工作能勉强填饱肚子。
每天都有人冻死,他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那具尸体不见了,墙根下只剩下一块破布,被风吹到路中间,沾满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