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整个人僵了。
……你说什么?
三桩罪——修邪术、炼活人、私通土浦边将换丹砂。我跪在金殿上一条一条念的。
先帝起初不信,派人暗查定西王府,有一次他亲眼看见你父亲修邪术。
霍秉昭垂下眼:
你恨我带兵去王府收尸——是,我去了。可引那道旨的因,是我递的摺子。你可以连这个一起恨。
萧逸靠在石壁上,血从嘴角往下淌了一线,忽然大笑起来。
笑到肩膀抖,铁链哗啦哗啦响,眼眶红透了却一滴泪都没有。
好啊……真好。我恨了你十二年,以为霍秉昭踩着定西王府的灰坐上龙椅——结果火是我爹自己点的,告发是我好兄弟递的摺子,下旨是我皇祖父蘸硃砂写的。
你们三个人凑一桌,把我全家烧得乾乾净净,留我一个从枯井里爬出来。
他笑得气音都岔了,仰起头盯着偏殿顶上的梁木:
十二岁我从焦土里爬出来,带着乳母老管家断腿侍卫翻城墙逃命。
北境雪地里啃了四年冻饃,十六岁聚人,十九岁被土浦人从冰河那头拎出来——去砍霍秉昭。我砍了半辈子,砍到最后连仇人是谁都拼不全。真他妈……可笑。
笑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一声很长的喘息。
他垂下手,摸到后腰暗囊里的短刃,拔出来。
玄铁冷光映着偏殿两盏灯,刃口上还沾着太和殿上江天浩的血没擦。
霍秉昭站在三步外,没拦。
霍秉昭。萧逸低头看了看心口,又偏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捲明黄绢帛,
你告发我爹,这笔账我带进灰里找他去问。你收尸没翻那口井——算你留了最后一点人味。
刃尖抵住心口左三寸,送进去的时候没停顿。
血涌得很快,玄色蟒袍前襟瞬间暗了一片,顺着铁链滴到金砖上。
他靠在石壁上,头慢慢偏过去,对着空荡荡的偏殿吐出最后半口气——
给江天浩收尸的时候告诉他……我对他那个儿子,还算真。
眼皮合上。灯花一声爆开。
霍秉昭站了很久,弯腰把地上那捲先帝密旨捡起来卷好塞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收拾乾净。经过门口锦翎卫时停了一步,按谋逆论处,不准入皇陵。
定西王府偏殿给萧执另立衣冠位——他儿子今天把账还清了。
楚云舒在耳室给霍危换完最后一次药,听见脚步声抬头。
霍秉昭从偏殿方向过来,脸色比进去时灰了一层。
说完了?
说完了。他最后那句……是让给江远舟带的。
楚云舒没接话,合上药箱拍拍霍危手背,提步往外走。
月白裙摆扫过石阶,风从陵道口灌进来,吹得袖口翻了两下。
枯井里爬出来的孩子,死之前总算把仇人拼全了。
她停在偏殿门口没进去,隔着门槛看了一眼铁链锁着的人,也不算白活这二十多年。
身后霍危撑着阔剑慢慢跟出来,血纱还缠在虎口上,反手覆住她搭在剑鞘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