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感慨一句,却也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赞面前的茶水、还是对面张邦昌对江南东路漕事的分析。
不过一旁听着的李迒却是听得有点折服了——这个张子能,果然有些才能!
在张邦昌看来,江南东路的底子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就是前年因为南征之战,被高俅与胡衍一下子抽血过猛,地方缙绅手头一时缓不过来,心里更是怨气冲天。
朝廷可以不当一回事,可包括朱彦在内的地方官员却是需要仰仗这些缙绅推行治理,所以也必须要给他们一些恢复的空间与时间。那么,他一个转运副使,想要在今年就能恢复赋税规模,自然无法去强行征收,而是需要更多地开源。
上次李迒在永平监带去的那些铁器加工的合同,给了他很大的启。在他看来,江南东路既有与两浙路相似的物产,也有与那里比较接近的生产能力与协作可能。所以,他如今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够成为两浙路海商需求商品的重要分源地以及可全力配合生产的协同者。
因为这样一来,这些新增加出来的生产能力与投资规模,便能成为了江南东路经济展的增长点,也就能够实现新增利益的税赋增长。而他张邦昌解决的,就不仅仅只是眼下这一年的变化,甚至还包括了今后几年的持续展与收益。
但是,他毕竟不是一路主政官员,眼下的最大问题,就是以安抚使朱彦为主的官员们,一直坚持对杭州保持敌对态度,包括会在两路边界附近驻军设卡,盘查来往客旅,严重影响并制约了两地的经济往来。
“哦?子能就不担心我们这面的威胁?”
秦刚半开玩笑地问道。
“对于所谓的杭州威胁一说,其实多是乡野传闻。可若是传闻能当真,晚生倒是听到当年关于朝廷南征中的许多小道消息,以秦学士的运筹帷幄之势,恐怕早就可以将江南东路收在手里,哪里还需要像今天渗透、威胁这般麻烦啊!实在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
张邦昌皱着眉头说出的这几句话,明面上是抱怨安抚使司的愚蠢,暗地里却是不露痕迹地捧了秦刚好几句,也让李迒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秦刚却是对于年轻的张邦昌越来越有兴趣了。
当然,这与他与蔡京、童贯以及高俅等人的结识过程不同,的确是时势异也!
秦刚自己当年起步的地位低微,许多事情只能旁观,甚至还能想有所借力,以期能够充分开分自己对既有历史的提前记忆,帮助自己获得更主动的优势。
而眼下已经不然。其一,相对于已身居高位的自己来说,张邦昌眼下还很年轻且稚嫩,所以现在的态度十分恭谦;其二,史上对张邦昌的评价也有争议。毕竟世人对他最大的诟病,莫过于他当了三十二天的伪楚皇帝。可不少后世学者认为,张邦昌本人并无篡逆之心,终是受金人所迫,过程中也无僭越之念,而且一旦等到金兵退去,便立即还政于赵氏,并无任何留恋皇位之举。
所以,倘若抹去张邦昌的窃国篡逆之大错之后,历史又将如何更加准确地还原此人的真实形象呢?所以,在听李迒说张邦昌到了杭州的消息后,秦刚便答应与他一见,也想自己可以亲眼结识辨别一番。
院中的交谈还在继续进行中。
在秦刚所熟悉的人中,张邦昌的点茶技艺处于中上水平,而他的谈吐见识同样也能达到这个水平。不过,在他表面的恭敬谦逊下,却掩不住他对于自己身处朝廷正统阵营中的优越感。时间一长,就连陪坐在一旁的李迒都有所感觉。
有好几次,李迒都想直接站起来开口将其请走,竟是有点后悔当初引见他的决定。
具体对话中,还有对于南北经济政策中的分歧。
在张邦昌看来,蔡京的诸多敛财之政,虽然加重了民众百姓的负担,但是在朝廷手中,毕竟还是创造了大宋有史以来难得的崇宁盛世,是为“聚天下之财为中枢所用”
之正途。
反而是东南几路如今推行的减轻农赋、开海税的做法,有拉拢民意、刻意为太子提升名声,实质却是破坏了朝廷的一体之策的威信。
对此,秦刚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和张邦昌争辩。
此时的蔡京,假借王安石新法之名,却是从中总结出了一些不利于变法者的诸多教训,不仅设法蛊惑并取悦了皇帝,更是钻研了诸多手段来操纵百官之心:
对于期望升官者,会现蔡京的新政法令,执行起来简单、粗暴、易完成,只要跟着他的节奏去做事,很容易出政绩;对于谋求名声者,基于儒学的追求,更期待于自己能够在青史留名,蔡京在穷凶极恶地敛财的同时,从中拿出一小部分钱来举建官学,修造养老福利机构,而这些关于兴学、养老、助孤的所谓“仁政工程”
既为其赢得了一批名声,更能迷惑不少官员;最后还有,蔡京绝不用清廉道德去约束手下官员,反而纵容各种心存不轨之念的官员,可以放手去贪污受贿,但只需向其忠心即可。
秦刚能看出,张邦昌不像个贪财之人,他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政绩与名声,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东西,能够参与到蔡京为当今皇帝构建的丰大豫亨的盛世之景,已经成为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到了现在,李迒才现,之前他对张邦昌在永平监时,更加在意监工以及钱匠的生计而感动,如今看来,只不过那些是其更在意的政绩罢了。包括这次,他专程来杭州,期望促进两地商路通畅、贸易往来繁荣,本质还不过是为了更好实现其本路赋税增长的目的。
等送走张邦昌后,秦刚也现了李迒的情绪,笑着问他:“怎么?对这个张子能有点失望?”
李迒点点头道:“是啊,原以为是个爱民惜力的好官员呢!”
“也正常!如今的大宋官场,官员基本上只会考虑自己的仕途与未来,又或者只会空谈自己的天下志向!张邦昌在这种环境下,不这样子才怪呢!”
秦刚反倒为其解释道。
“那我算是明白了姊夫当初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劲,在流求这样一穷二白的地方起步了!”
李迒有了自己的感慨,“就算如今在杭州官衙里,要是官员之间吵起来,多半还是中原的人跟不上流求来的新气象啊!”
“哦?两边的官员会有争吵?这种情况多吗?”
秦刚自己有点听不到这种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