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当康熙将视线转向太子时,那抹温和顷刻间冻结成冰。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渗着刺骨的寒意:“太子是觉得,朕为了胤祄暂停秋狝,是小题大做,是因私废公了?”
帐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出了天子话语中那股森然凛冽的意味。
胤礽心中一凛,背上悄然渗出冷汗。
但话已出口,且自认占着“大义名分”
,仍强自镇定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以为,皇阿玛身系天下,当以社稷为重。太医必定尽心竭力,十八弟亦当吉人天相……”
“够了!”
康熙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炸响,震得帐中烛火都为之一晃,“朕看你不是以社稷为重,你是心中根本没有这个弟弟!更没有朕这个君父!胤祄病重至此,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忧虑?”
他目光如刀,直刺胤礽,“可曾如老四、老十三一般,真心为弟弟病情着想,赞同朕暂停行围?你满口祖宗成法、朝廷体统,无非是嫌朕在此耽搁了你的‘正事’,嫌胤祄的病,碍了你的眼!”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痛心与愤怒交织,“连十四阿哥都懂得手足亲情为重,太子,你的‘国事为重’,就是如此罔顾人伦吗?”
胤礽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细密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还想辩解,但在康熙那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冰冷目光逼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只剩下无边的恐慌与一丝被当众剥开伪装的怨愤羞恼。
康熙看着他欲辩无词、却仍隐现不服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许也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帝王的决绝与深沉的痛心。
“传朕旨意,”
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惊胆战,“自今日起,秋狝暂止,所有行围人员,原地待命。一应事务,以胤祄疗疾为要。着雍亲王胤禛、十三阿哥胤祥,协理此处驻跸一应事宜,确保太医用药、人员调配无碍。其余人等,各安其职,不得懈怠,更不得妄议。”
“老十四,”
康熙又看向胤禵,“你年轻力壮,精力旺盛。朕命你带领侍卫,将此处行营内外再仔细巡查一遍,务必确保安稳无虞,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惊扰营区,更不许搅了胤祄静养。”
“儿臣(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胤礽也跟着躬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皇阿玛点了老四和老十三协理,分明是跳过了他这个太子。这无声的疏远与贬抑,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众人鱼贯退出御帐,气氛依旧凝重如铅。胤礽率先拂袖而去,背影僵硬,透着一股强压的怒气。
胤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胤禩面色如常,步履从容,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了前方胤禛和胤祥的背影。
接下来数日,永安拜昂阿笼罩在一片哀戚之中。
康熙帝推却朝务,日夜守在胤祄病榻前,亲自试药喂汤,眼布血丝。往日帝王,此刻仅是一位焦灼的父亲。
然人力难敌天命。汤药如石沉大海,胤祄气息日弱。康熙紧握儿子渐凉的小手,能清晰感到那脉搏如流沙般逝去。
帐内药气弥漫,死寂无声。偶有片刻,胤祄茫然醒转,唇动却无声。
康熙俯身贴耳,只闻破碎气音,便以从未有过的温柔低语:“皇阿玛在。”
九月初四,帐内死寂被康熙一声嘶哑的悲鸣撕裂:“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