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恻的味道。
赵惟吉张嘴含住银勺,米糊在舌尖化开,他的全部注意力却在祖父的侧脸上。
赵匡胤眯起的眼角,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头盯住猎物的老虎。
“告诉他。”
赵匡胤把银勺搁回碗里,拿帕子给赵惟吉擦了擦嘴角的米糊渍,语气慢悠悠的,跟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朕明日亲自去探望。病不病的,朕一看便知。”
王继恩的后背弓得更低了,应了声退下去传话。
赵匡胤把米糊碗放在食案上,低头看着满脸米糊的赵惟吉,忽然笑了一声,拿拇指刮掉他鼻尖上的一粒米。
“你二叔翁想躲。”
赵惟吉坐在食案旁,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他听懂了。
赵光义果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应对——告病不朝,避开锋芒,把楚昭辅推出去当挡箭牌。
只要他本人不在朝堂上,任何针对陈家弹劾的翻案都没法当面追责到晋王头上。
但赵匡胤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准你告病,逼你上朝听审,同时提前一天“亲自探病”
,把装病这层窗户纸当着满朝风闻的耳目捅破。
论政治手腕,整个大宋朝没有人是这位太祖爷的对手。
赵光义想躲?
门都没有。
深夜的开封府书房里,灯芯爆了一个灯花,蜡油滴在案面的文书上洇出一小圈油渍。
程德玄从书房退出来时脚步极轻,带上门的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还是听见了门内传来的一声叹息,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赵光义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今晚刚送到的密信——他在新郑门安排的人报过来的消息:武德司有急使携大宗文书直入皇宫,去向不明。
结合告病被驳回这件事,他已经能拼出完整的图了。
后日早朝,大哥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铁证拍出来,把陈家的弹劾当庭翻案,然后所有经手此案的人都得被追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构陷边关守将?”
楚昭辅会被点名,卢多逊会被点名,火势一旦蔓延,下一个就是开封府。
赵光义拿起笔,在一张窄笺上写了寥寥数字,吹干墨迹后折好塞进信封,唤来门外候着的心腹。
“送去楚昭辅府上,不要进门,让人从角门塞进去。”
赵光义把信封递出去。
“告诉他,明日上朝改口,就说核议有误,三万贯是笔误,实为三百贯。三百贯的事,谁还好意思深究?”
心腹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
“府尹,楚副使前脚联署后脚改口,官家那边——”
“他改口是丢脸,不改口是丢命。”
赵光义把笔搁回笔架,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让他自己选。”
心腹不再多言,揣着信封消失在夜色里。
赵光义靠在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灯焰看了很久。
陈家这块肉,他吃不下了。
但绝不能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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