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把脸埋进祖父肩窝里。
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天安静十倍,值守的内侍换成了赵匡胤最亲信的两个黄门,连王继恩都被打发去了外殿候着。
赵惟吉被安置在屏风后的暖榻上,裹着小被子假装睡觉,眼皮半阖着,透过屏风上镂空的缠枝莲纹往外看。
王仁赡跪在殿中,膝前摆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打开后是厚一沓泛黄的文书。
“官家,去西北的两个人今日午时从新郑门入城。”
王仁赡的声音贴着地砖走,几乎听不真切。
赵匡胤已经坐回了御案后,伸手把那沓文书抽到面前,逐页翻阅。
“这是陈家历年军功簿的抄件,当地转运使和监军联署画押,另有大顺城之战的阵图、斩首记录和缴获清单。”
王仁赡的汇报干脆利落。
赵惟吉在屏风后竖着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刻。
赵匡胤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食指点在那行字上不动了。
“陈钦祚去年秋天在庆州截杀党项斥候三十七人。”
赵匡胤把文书转向杨信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卢多逊的折子里写的是什么来着?”
“纵敌不追。”
王仁赡答得很快。
赵匡胤把文书往回一翻,又看了两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王仁赡补了一句:
“那三十七颗人头如今还腌在庆州军械库的盐缸里,转运使苏崇俨可以作证。”
赵匡胤合上文书,从案下拉出那只紫檀密匣,掀开盖子把整沓东西塞了进去,盖严实了才抬头看向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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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的人,这几天别急着回西北,后日早朝,朕用得上他们。”
王仁赡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寸,应了声“臣领旨”
,起身退出殿门时脚步无声无息。
赵惟吉在屏风后长吐了一口气,攥着小被子的手指松开了。
铁证到手。
后日早朝,有人要倒霉了。
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武德司的人是从新郑门入城的,郑门归开封府管辖,那里常年有赵光义的眼线盯着进出汴京的人流。
两个换了三次马的急使,身上带着大包文书直入皇宫,这动静瞒不住。
赵光义会不会已经得到风声了?
赵惟吉在屏风后闭上眼睛。
今晚这一局,老头子赢了。
但对面那位,会怎么接招?
第二天午后,答案来了。
王继恩从外殿走进来时脸色很微妙,又为难又小心,脚步比平时碎了一半。
赵匡胤正坐在暖榻边上,拿小银勺给赵惟吉喂米糊。
“官家。”
王继恩站在三步外,躬着腰。
“开封府来人,说开封尹身体抱恙,请旨免去后日早朝。”
银勺在瓷碗边缘敲了一下,声音清脆。
赵匡胤手上的动作没停,又舀了一勺米糊送到赵惟吉嘴边,声音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