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福宁殿偏殿的暖榻上,赵惟吉被裹在一条绣了云纹的薄毯里,睁着眼盯天花板。
赵匡胤今天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赵惟吉是被套甲的声响吵醒的,金属片碰撞,皮带扣紧,这是帝王上大朝的全副仪仗。
不穿衮冕穿铁甲,翁今天是去打架的。
脚步声从正殿传过来。赵匡胤已经穿戴齐整,没走偏殿的门,倒是掀了帘子进来。
他站在暖榻前低头看了赵惟吉一眼,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伸手捏了孙子的脸蛋。
“看翁翁收拾人。”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出去了。
帘子落回原位,只剩下晃动的光影。
赵惟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垫里。
这老头子拿收拾政敌当早间娱乐节目了?合着朝堂是你家开的擂台赛是吧?
他蹬了两下小短腿,烦躁地从软垫里拔出脸来。
偏殿只剩乳母和一个值守的小黄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整座大庆殿里正在上演的大戏,跟他赵惟吉没有半文钱关系。
因为他是个连句完整话都蹦不出来的奶娃子。
这种滋味比被人掐住脖子还难受。明明所有的棋都是他帮着牵的线,铁证回京那天他在屏风后听得清楚楚,可到了收网的时候,他只能在偏殿里啃自己的手指头。
去他妈的。
赵惟吉闭上眼,开始默数心跳。
一下。两下。
等吧。
大庆殿的动静他无从得知。
整两个时辰,赵惟吉在暖榻上翻来覆去,把那条云纹薄毯踢成了一团乱麻。乳母以为他尿了,换了两次襁褓,他只能配合地哼两声充当掩护。
巳时三刻,正殿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赵匡胤的步伐沉而重,带着甲片的闷响;跟在后面的是王继恩,步子碎得发飘。
帘子被掀开。
赵匡胤一屁股坐在暖榻旁边,甲胄还没卸,伸手把赵惟吉从毯子堆里捞出来搁在膝头,哈笑了两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铁甲都能传到赵惟吉后背上。
“你外翁没事了。”
赵匡胤的食指刮了刮他鼻尖,指腹粗糙,力道却轻得很。
“那个卢多逊,今日在朝上跟朕说,风闻奏事,未及核验。”
赵匡胤学卢多逊的腔调,把“未及核验”
四个字捏得又尖又细,活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惟吉配合地咯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头的乳牙。
赵匡胤笑够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声音里还带着余韵未散的快意。
“楚昭辅那个老东西,本来想改口说两笔账目混淆,朕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宣武德司的人进殿,军功簿往木架子上一挂,满殿的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赵惟吉睁大眼睛,嘴里含糊地发出一个“哦”
。
心里的算盘却响得飞快。
翁翁把铁证公开展示,这不是给卢多逊看的,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公开展示的意思是:谁要是还想跟着晋王的路子走,自己掂量掂量,朕手里的武德司连西北边关的盐缸里腌了几颗人头都查得到。
“罚俸半年。”
赵匡胤把赵惟吉往肩头颠了颠,语气随意得跟说今儿的膳食加了道菜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