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塔上头跳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级钢板踩空了半只脚。
落地,往东头跑。
巷子在镇子东头第三排,两丈宽,两边是土坯的院墙。西边那一段墙塌了,塌下来的砖不是散的,是一片一片往下淌,淌得像水。
砖流底下压着个人。
小的。露着一只脚,脚上头没鞋。
“别动他!”
有人在挖,四五个汉子,用手,用铁锹。挖一下,上头的砖往下头淌一层,把挖开的口子又填了。
“林先生!”
赵虎从人堆里头挤出来,膀子上头蹭了一道血,“它不停!这墙塌了一炷香了,砖还在往下头掉!”
我看那堵墙。
墙顶上头没有砖了,墙上头是空的。
砖还在往下头淌。
从空的地方淌出来。
“它不是塌。”
我说。
“那是什么!”
“它在垒。”
我没时间想第二句。
那只脚在砖底下动了一下,动完了不动了。
我把那本账摊在小臂上头。
鼻尖朝下。
落笔。
砖没了。
从上头往下头,一层一层褪成灰。灰不落,直接沉。
这一次边上又起了毛。院墙的断口糊住半尺,麻的,涩的。
孩子露出来了。
一个男孩,六七岁,头上头一个包,脸上头全是灰,睁着眼。
“妈——”
人堆里头有个女人扑过去,把他抄起来,抱得整个人都在抖。
底下炸出一片喊。
“神啊!”
“神救人了!”
赵虎一屁股坐在土上头,两只手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头笑出来,笑得很难看。
我站在那儿。
我在翻那本账。
清单那一页。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第一遍,没找着。看第二遍,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我的东西一样没少。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扣子,何秀莲。
我把那本账合上了,合得很快,手上头出了汗,账皮都滑。
“何秀莲!”
我往北头跑。
塔底下,白夜站着,她也站着,怀里头还抱着那双棉鞋。
她看见我,脸上头就笑起来。
“神仙老爷。”
她说,“外头喊救人了,是你救的?”
“何大姐。”
“是不是那孩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