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东头看,眼睛都亮了,“我听见他喊妈了。”
我这只脚在土上头停住。
“何大姐,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家里头有几口人。”
她笑了一下,抬手把额头上头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头去。
“就我一个。”
“你男人呢。”
“死了八年了。”
“你孩子。”
她笑没了。
不是难过那种没了。是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头,可里头空了一块。
“我没生过孩子啊。”
“你没生过孩子。”
“没啊。”
她说得很自然,“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头落了个病,医生说不能生。老头子那会儿还劝我,说不生就不生。”
我看她怀里头那双鞋。
那双旧棉鞋,鞋底磨透了一块,鞋帮子上头绣着两朵歪的花。
那个尺码,我在崖口见过一整夜。
那是十来岁孩子的鞋。
“何大姐,你手里头那双鞋是谁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说,“我今早从柜子里头翻出来的。我以为是我从前的。”
“那你抱着它上塔干什么。”
“我……”
她把鞋往怀里头收了收,脸上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也说不上来。我看着它心里头舍不得。”
我扭头。
白夜站在两步外,手里头拿着册子,铅笔在耳朵上头。
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白夜。”
“林先生。”
“她女儿叫什么。”
“账上头没写名字。”
他说,“账只写扣了什么。”
“那你写的是什么。”
白夜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页,递过来。
我没看。
我把那本册子从他手里头打掉了。
册子摔在土上头,纸页翻开一半。
“林先生。”
“你他妈算过她一辈子吗!”
我这一嗓子出去,塔底下全静了。
“你算她纺织厂十九年,你算她男人死了八年,你算不算她十九年跟八年之间那个人是谁?”
“林先生,这是她自愿。”
“她自愿的时候不知道她有个女儿!”
我喊到这儿,胸口底下那口气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