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脚踩在镇子最外沿那条街的石板上头,没敢往前挪。
那道墙已经压到街心了。
灰白的,齐着屋檐,不动,也不散。街这头三十几个人在墙里头。
在扫街。
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弓着背,扫帚往左边扫三下,往右边收一下,扫到墙根停住,转身往回走七步,再扫。
扫得干净,扫得规矩。
“他们扫多久了。”
“半个钟头。”
跑来报信那人蹲在地上头缓气,“墙一压过来他们就这样了。我喊了,喊了三十多声,他们不搭。”
“再往里头呢。”
“往里头,两口子在吵架。”
“吵什么。”
“吵孩子那双鞋。”
那人抬起头,脸都白了,“林先生,我上礼拜就听他们吵这个。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我都能替他们背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往前走了三步。
第三步,鞋尖碰到那道墙的边。
不凉。不烫。什么感觉都没有,像碰到了一层空气。
我把整只手伸进去了。
“林先生!”
“别喊。”
手在里头。灰白的雾贴着我这只手往上爬,爬到手腕停住。
那个扫街的老头正好扫到我跟前。
“大爷。”
扫帚往左边扫三下。
“大爷,你抬个头。”
往右边收一下。
我把那只手伸过去,抓住他那只握扫帚的手。
抓得很紧。
他没挣。他那只手在我这只手里头还在动,还在往左往右,扫帚在石板上头刮出声,一下一下,节拍不差。
“大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扫完这段,我回去吃饭。”
他说。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今天几号。”
“十四。”
“大爷,今天十七。”
“扫完这段,我回去吃饭。”
一样的话。一样的调。连中间那口气都断在一样的地方。
我把他那只手掰开了。
五个手指头,我一根一根掰的。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那只手才松,扫帚倒在石板上头,磕了一声。
手心里头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