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十一层上头开着。”
我说,“陆七,楼矮了五层,那扇窗户跟着往下走了五层。它一直在楼顶那一层。”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退到埂子上头才停。
“林砚。”
“说。”
“我这三年记的账,是不是也跟着收了。”
我这才回头看他。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埂子上头立着。灰褂子袖口全是土,脸上一层灰,眼窝底下两个黑坑。他记了三年账,今天记完了。
“你翻第一页。”
那件灰褂子撑开本子,往前翻,翻到底。
“翻好了。”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
低了很久。
“林砚。”
那一声哑得听不出是个人,“第一页空的。”
“再往后。”
“第二页也空的。”
陆七往后翻,翻得纸都撕了半分,“第三页空的,第四页空的——林砚,我这本子全空了!”
我没笑。
“陆七。”
“我记了三年!”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埂子上头那些干草都在抖,“我一笔一笔抄!我抄你妹的声音!我抄你爸!我抄张大妈!我抄那家面馆那条街那只手!我抄到今天,它全空了!”
“对喽。”
“它凭什么空!”
“因为付完了。”
我说。
那件灰褂子抱着那本空本子在埂子上头喘。
喘了很久。
“林砚。”
“说。”
“那我抄的那些东西,回来了没有。”
我把那只右手抬起来,在自己眼前翻了一下。
五个指头。指头缝里头的土掉得差不多了。
“我这只手回来了。”
“那你妹的声音呢。”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我把手放下去。
“陆七。”
“说!”
“我不知道。”
那件灰褂子在埂子上头站着,一个字都没有。
我往北边走。
走了三步,我把这条路上头的土踩了两脚。
一脚一个坑。
“陆七。”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