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收回来了。
收得很慢,收到一半,指头还在半空里僵着。
“大师?”
赵虎在墙顶上蹲着,“您到底删不删啊?”
“下来。”
“啊?”
“我说你下来。”
赵虎抱着绳子往下滑,滑到最后半米直接跳了,落地一屁股坐在灰里。
我把眼前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不可预估。
前两笔账都是明码标价,一个老太太,一条街。这一笔它不敢标了。
“老蒯。”
“嗯。”
“不可预估是什么意思。”
老蒯把茶缸倒过来敲了两下缸底,里头什么都没有。
“意思是它自己也不知道要从你身上刮走什么。”
“它不知道?”
“它按份量收。”
老蒯说,“你删一根骨头,它收一个老太太。你删一条街的重力,它收一条街。你现在要删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它得从你这儿找一样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那么重的东西。”
我看着他。
“我身上有那么重的东西吗?”
老蒯没答。
他抬眼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了一下。
那眼神我记得。
“你说话。”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
他说,“我又没进你脑子里。可我告诉你一件事,上一位删到后头,他也碰上过一回不可预估。”
“他删了吗。”
“删了。”
“付了什么。”
老蒯抠着缸沿那个豁口,抠了很久。
“他付了他老婆。”
我站在那儿。
“不是命。”
老蒯说,“他老婆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七十九岁。他付掉的是他老婆是他老婆这件事。”
“……什么意思。”
“那女人还在,还在他们那间屋里住,还在做饭。他回家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他一眼,问他找谁。”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拍裤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他忘了?”
“不是忘。”
老蒯说,“是从来没有过。他们结过的婚没结过了,他们生的孩子没生过了,他站在他自个儿家门口,是个上门推销的。”
那个抱手机的女的忽然捂住嘴。
我看着那堵白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