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手?”
禹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不留手就对了。你记着,哪天他若对你露出笑脸,那才是真要命的事——你绝见不到第二日的天色。”
“呵,二弟,我这耳朵可还没走出多远呢。莫非你觉得,圣人耳目,只限于眼前三尺?”
张帆的嗓音慢悠悠飘过来,像一缕冷风钻进衣领。禹皇脊背一僵,猛地拽过儿子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他太清楚了,那位兄长若想找补回来,从来不会等到月亮升起。
“师尊?”
身侧传来稚嫩的疑问。张帆垂下目光,看着女孩那双盛满困惑的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妨。不过是有些人,总把旁人当作痴愚之辈。却不知,最看不清局面的,往往正是他自己。”
他嘴角扯开一点冰冷的弧度。圣人的债,是那么容易欠下的么?此刻不设法了结,待到劫数临头,那刀刃可是要见血的。
***
火云洞深处,带着一身狼狈痕迹的父子二人终于归来。
沿途遇见的人族先贤纷纷侧目,可瞥见禹与启那两张青紫交加、沉如黑铁的面孔,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间。两人沉默地穿过蜿蜒的回廊,越过一片荒芜的草甸,最终停在一座孤峰脚下。山峰的顶端仿佛被巨刃削去一截,平坦的断面上,矗立着一座巍峨宫阙。
他们没有迟疑,径直踏入殿门。
“三位兄长,惭愧……小弟未能周全。”
禹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殿内,三皇五帝各自安坐。三皇之侧,尚有一个位置空置。父子二人顶着两张肿胀变形的脸,默默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四弟,你这副尊容……真是……”
头生双角的神农忍不住笑出声,抬手间,几点莹润的碧色光斑自指尖逸出,轻盈地落在两人身上。那满脸的青紫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积聚的异常肿胀也迅速平复,转眼便恢复了原本的轮廓。
但下一刻,神农轻“咦”
一声。他指尖的光芒尚未完全收回,禹与启脸上刚刚平复下去的部位,又缓缓地、固执地重新肿了起来,甚至比先前更显滑稽。
“倒是小瞧了。”
神农收回手,翠光消散。“那位九霄圣人,手段不凡。这伤痕里缠着一丝极难驱散的法则余韵。”
“我那大哥,睚眦必报的性子,洪荒皆知。”
禹皇压低了嗓音,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四角,似乎确认了此地阵法依旧稳固,才稍稍放松。“这伤,怕是要陪着我们三四日光景了。”
若是寻常手段能治,他又何须顶着这般模样回来。
“容我再想想办法,或能缩短些时日。”
神农沉吟着,眉宇间带着思索的痕迹。
“当真?”
禹皇眼中亮起一丝希望,“若能如此,便多谢兄长。我倒无妨,只是启儿这般模样若被他母亲瞧见……”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神农却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恐怕不行。我至多……能将这三四日,压到两日之内消褪。”
禹沉默着。
指尖在石质桌面划过,留下几道浅痕。殿内光线从高窗斜落,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绘着山川纹路的墙壁上。空气里有种陈旧木料混合着香灰的气味,很淡,却挥之不去。
“那位既已做出选择,”
坐在后排的中年人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调子,“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启没立刻接话。他先是抬手,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得有些刻意。然后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方几个背影,最后停在说话那人脸上。“怎么办?”
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等着看便是。”
他心里确实盘算过那座城。那是他父亲与张帆一同奠定的根基,每一块砖石都浸着过往岁月的痕迹。他自己更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月柳学堂的印记早就刻进了骨血。按常理,那里的一切,最终总该流向他的手心。张帆踏出了那一步,寻常的势力对他而言已如尘埃。宝月和柳儿身份特殊,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个层面。至于山……终究隔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