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娘知晓后,果真并没有去寻那李兴,如常地贴了银子与她采买全了。
这事儿常有,底下人刮刮油水,三姨娘顾及着怕得罪黄婆子,教她在大娘子耳边吹邪风,向来都是自己补的。
牡丹拿着三姨娘贴补的银钱回来,若有所思地对谭霜道:
“你怎生得了这般玲珑的心肝儿,事事都教你料着了。”
谭霜已经拿了五色线在编金鱼结,闻言淡笑,
“你也不赖,这大总管作得愈发有样子了。”
“呸,瞎咧咧。”
牡丹红了脸,假啐了她一口,转身去交代小丫头买年货去了。
谭霜失笑,摇摇头继续做事了。
除夕那日,金盘早早地与五姐儿打扮好,穿得一身大红洒金袄裙,头上扎了两个花苞髻,裹了红布,缠上珍珠串儿。后头两面各结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扎紧了。
搭着五姐儿白嫩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看上去精致贵气又喜人。
府里一派喜气,各院都贴上了门神、桃符,挂着大红色的灯笼,有等的丫头府里都给置办了一身好料子的衣裳。
谭霜是三等,得的衣裳是绫子袄,像牡丹、金盘等一二等,便是缎子的。
不过,如四丫这等杂使的小丫头,便没有了,穿的是去岁丫头换下来的细绵袄子。
除夕夜是大节,按着封府的规矩,下人们都赏得有好酒好菜,不过天寒雪冷,便不如从前般把酒菜置办在前院儿里。
或是置在下人屋里,几人一桌,或者自己想独用,包了回自个儿院儿里,都使得。
贴身使唤的丫头婆子们,得要伺候着主子,到深夜里才有空闲,同家里的聚在一处过节。
付妈妈要伺候大娘子,谭霜待五姐儿去了正厅,便同知了,共几个小丫鬟一道用了饭,用完了,便在后头塑雪狮顽。
前院厅堂里,封府一家子围坐在厅堂,封大相公挨着封老太太坐了,乐呵呵地瞧着儿女妻妾团圆一堂,只觉得心头熨贴,免不了多吃了几杯酒,喝得两颊晕红。
老太太望着儿子,慈祥地道:“瞧你,多大的人了,喝成这样。”
封大相公摆摆手,“哎,不妨事……”
说罢,他又捏起筷子,挑了那碗炖八珍,从老太太始,到五姐儿末,人人都接了一块他挟的肉菜。
听着儿女们齐整地叫着:“谢过父亲。”
他乐得憨笑几声,扫过众人的脸,连大娘子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他大着舌头道:
“今儿过年,丫头小子们都多用些,爹与你们都备了随年钱,稍待会儿……都寻你们祖母领去……”
老太太笑他:“你个做父亲的,给孩子们的随年钱,怎地还教来我这处拿。”
封大相公道:“娘不也给我备了随年钱,我的那份儿……便分与丫头小子们罢。”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欧大娘子温声道:
“官人,你醉了,教石砚扶你下去休息罢,我领着孩儿们守岁。”
封大相公摁了摁太阳穴,并不强撑着,囫囵应了一声,便被石砚扶着往松涛院去。
本朝的习俗,父母是不用守岁的,都是由孩儿们守。
用过饭,便开始放烟火,往年四姐儿同五姐儿最是开心放烟火,如今四姐儿经过前些日子的事儿,人有些沉默,兴致缺缺地样子。
大姐儿年纪大了,不好像个小丫头般疯顽,只站在廊下笑看。
二姐儿身子不好,大娘子不敢教她多吹风,早送回了她的院子,叮嘱丫头守着她早些睡去。
三姐儿站在大姐儿身旁,她初来时性子很是烈,连她院儿里守门的妈妈都教她打伤了脑袋,大娘子便将她送去水榭住。
如今磨了大半年,人是静下来了,只是对甚么都是一副淡淡地模样,近来更是连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少理会。
只剩下五姐儿和六哥儿两个投缘,拉着手顽得又笑又闹,下人们都围着她们两个转,怕摔了碰了。
封老太太年纪大了自是熬不住,与了随年钱便回屋了。
烟火炸起的巨大声响中,众人都抬着头去看头上五彩斑斓的火树银花。
浑没人注意,四姨娘的小院儿里,四姨娘穿戴齐整,轻脚轻手地走到门口,那看门的婆子早不见了人影,如今在那处站着的,却是四丫。
四丫这两月来常与四姨娘送饭菜,便同这婆子时常攀谈,她使劲浑身解数讨好,四姨娘又与她银钱来使,那婆子本就是个浑婆子,哪里见过有人来这般捧着她,渐渐的倒教四丫哄了去。
瞅着年三十,四丫用过晚食来看她,故意说自个儿干娘多么多么刻薄,多不想回去守着吃挂落。
那婆子本就不想在这儿干吹冷风,闻言,不教四丫出声,便搓着手请她帮忙守着。
等四丫应下来,她便自个儿去与旁的妈妈吃酒去了。
四丫见四姨娘出来,忙道:“姨娘,我朝人打听过了,大相公醉了,正躺在松涛院小憩呢!”
四姨娘亦是心头攒动,谨慎地朝四周瞧了瞧,便拍了拍四丫的肩膀,道:
“好孩子,我没白疼你,你放心,只要我从这破院子里出去,定将你调到我跟前儿做事,少不了你的好!”
四丫欣喜地点点头。
四姨娘说罢,便匆匆朝松涛院儿去了。
到了院儿门口,里头果然空落落的,小厮们都各自顽去了,只有石砚守在门口,防着封大相公起夜要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