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
两个字从第二口外传进来时,黑道里没有人立刻动。
水还在贴着肋木走。
那片被拉出去的布已经不见了,只剩线尾在低水里微微发颤。右下旧骨坎刚塌过一小块,浑水没能立刻平,像有只手还在水底缓慢搅动。
朱由检的右膝仍卡在泥缝里。
他没有马上抽出来。
一抽,水会变。
一抽,外头会听见。
王承恩左肩抵着他,呼吸压得很低。周皇后的手还按在他后颈,掌心里的血被水气泡开,黏在他的发根处。长平已被送过更窄的黑道,伤脚悬着,脚趾一根根蜷紧,却没敢碰水。
阿桃盯着第二口的湿白光,脸色比水还冷。
少年先开口。
“你身上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尖。
罗直抬眼看他:“闭嘴。”
少年没有闭。
“外头都看出来了。”
他盯着朱由检,“一片布,就能看出来。再拉一片呢?再看见什么呢?”
周皇后看了少年一眼。
这一次,少年没有立刻缩回去。他胸口起伏得快,眼里有怕,也有怒。阿桃的脚还在流血,小满在里头,长平的脚被所有人护着,而外头已经说出“贵人”
。
他不知道“皇帝”
两个字有多重。
可他知道,贵人二字一出来,外头就不会再把他们当一般逃命的人。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从泥里拔出一点。
杖头带起黑泥。
“他会换法子。”
老者说。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
普通逃民,可以逼死,可以拖出来,可以一刀扎进去试。若是贵人,就不能轻易扎死。值钱的人要活拿。活拿比杀人麻烦,也比杀人更狠。外头会开始封路、听气、守出口,会逼里面自己出来。
第二口外,持绳者也确实没有再立刻拉线。
他把那片湿布递给身边的人。
那人捻了捻,低声道:“细料。”
持绳者没看他。
他看的是第二口下方那一线水。
水里还有淡红,却散得乱。右下旧骨坎刚才的假血路骗不了他,但也不能全当假。里头有人懂水,有人懂线,还有人舍得拿身子压。这样的人,不会只是逃散的乡民。
“别往死里扎。”
持绳者低声说。
身边的人一愣。
持绳者把刀从线尾下撤出来半寸,换成刀背贴着第二口边缘慢慢推。刀刃不再乱挑,只沿着上沿木舌往两侧摸。
“活的值钱。”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被口里的水带着,断断续续传进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