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回水
那根断支线一动,黑道里的水先歪了一下。
不是大水。
只是一层贴着脚背的冷水,忽然像被人从外头捏住了皮,向左上斜斜一抽。水面下有细碎的泥泡翻起,贴着肋木根部一路炸开。
罗直最先扑过去。
他没有伸手抓线,先用那截快断的残木去压。残木刚沾上水,便被线底下的劲儿带着往外一滑,木头末端在泥壁上刮出一条白痕。
“别抓死!”
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石子。
罗直骂了一声,手背一翻,改用残木横卡。他虎口旧裂又开,血顺着木纹沁下去,混进低水里,很快淡了。
外头那一拉还在继续。
线不粗,却韧。它贴着水下旧槽走,平日里像死的,此刻被刀尖挑住往外拖,整条黑道里的浅线都跟着醒了。墙根处几处湿泥轻轻鼓起,又陷下去。更深处一块暗色木舌被牵得轻轻一颤。
长平的伤脚被翠微托在怀里。
那一颤传来时,她脚趾猛地蜷了一下,喉间发出很短的一声气音。周皇后立刻抬手压住她小腿,伤手掌心又渗出一线暗红。
“别动。”
周皇后说。
长平没应,只把手指扣进泥壁。
朱由检看见了那一下。
黑里看线,比看人更清楚。那根断支线从左上第二口边缘被挑住,却没有直通众人脚下,它先绕过右下旧骨坎,再贴着肋木后的低水往里走。若任它被拉直,外头不必知道人在哪,只需顺着水声和线感,就能试出更深黑道的走向。
他右膝抵在泥上。
膝里空得厉害。只要一用力,整条腿就像从骨头里塌掉。他没让自己倒,左手按住肋木,指甲抠进湿木缝。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点了一下。
很轻。
“不能断。”
老者哑声道,“断了,水找直。”
少年立刻抬头,眼里带刺:“那就让他拉?”
没人答他。
外头第二口处传来刀尖摩木的响声。持绳者显然没有急着使蛮力。他拉一下,停一下,像在听黑道里哪一处先答。刀尖挑着线,线在木舌后方细细发颤,水声也跟着变。
外头有人低声问:“拉出来没有?”
持绳者没有回那人。他把刀柄压低半寸,手腕往外一带。
这一下,比先前更稳。
第二口里的湿白光跟着晃了一下,照到阿桃那只少了鞋的脚。她脚底伤口早被水泡白,刚才推血做假路时又磨开,此刻踩在泥边,脚趾边缘全是暗红。
少年看见了,牙关一响。
阿桃没有回头,只盯着水下那根线。
“它不该这样动。”
她说。
更深处老者抬眼。
阿桃喉头动了一下,仍旧没看朱由检。“这根线以前只报外头,不带里头。现在木舌裂了,线被他借了。”
罗直顶着残木,肩骨绷得凸起:“说人话。”
“他再拉两下,里头哪边空,哪边有人,水会告诉他。”
赵二趴在右下旧骨坎边,手掌探进浑水。他摸了一把,脸色变了变。
“坎底松了。”
他说,“能卡线,也能塌。”
“塌了如何?”
王承恩左肩顶着朱由检,声音低哑。
赵二抬眼看了一下长平的伤脚,又看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