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宫里的檀香和炭火味,是——泔水、烂菜叶、马粪、汗臭、霉烂的粮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
活人的气味。
或者说,快死的人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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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有灯。
北京城宵禁已经名存实亡。没有巡夜的兵丁,没有打更的更夫。街道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有的封条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墙根下有人。
缩成一团一团的,裹着破布、草席、甚至纸。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咳嗽。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朱由检走在街上,每一步都踩在一种陌生的恐惧上。
不是怕被认出来。
是怕。
怕这些人。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批过无数道赈灾的折子,写过朕心甚痛四个字不下百遍。
但他从来没有走在饥民中间过。
奏折上的是两个字。
眼前的饥民是一双双眼睛,是伸出来的手,是塌陷的脸颊,是孩子哭不出声的干嚎。
王承恩贴着他走,低声说:爷,别停,别看,往前走。
朱由检往前走。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人,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围着一堆快灭的火。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黑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其中一个人正在骂。
……他娘的,城外都打到昌平了,皇上还在宫里睡大觉呢。
嘘,小声点。
怕什么?锦衣卫都跑了一半了,谁还管咱们说什么?
我听人说,皇上前几天还在跟大臣吵架,吵要不要往南跑。
跑?他倒想跑。他跑了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个骂人的冷笑一声,咱们算什么?他什么时候管过咱们?十七年了,年年加辽饷,年年加练饷,加到最后地都卖了,人都卖了,他管过一声吗?
也是……
我看那崇祯爷,早死早干净。死了说不定老百姓还能活。
别说了别说了……
朱由检站在十字路口,没有动。
王承恩的手死死按在他袖口上。
按得发抖。
朱由检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往头顶涌。
十七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十七年。殚精竭虑,夙夜忧叹,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杀过奸臣,罢过庸官,减过自己的膳食,穿过打补丁的衣裳。
他以为自己够努力了。
他以为百姓至少知道他在努力。
早死早干净。
这五个字比那根绳子还疼。
他想回头。想走过去。想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朕做过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朕批过多少道赈灾的折子?你们知不知道朕——
王承恩的手又紧了一分。
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
现在没人会跪您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