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辞礼自那天凌晨在医院敲完讣告,便彻底关闭了社交软件消息推送,手机静音丢在书桌一角,半点没有翻看回应的心思。
网络上的喧嚣、大众的热议、旁人的震惊与惋惜,全都与她无关。
她所有心神,尽数陷在季少微骤然离世带来的失重悲痛里,还要抽身处理接踵而至的后事,根本无暇顾及网上纷扰。
医院一别之后楚茗状态极差,父母放心不下,直接将她接去玫瑰园旧宅暂住,安排专人日夜陪伴照看。
最常找上江辞礼的,是季少微的双亲。
两人对女儿后半生旅居海外、回国后的心事、隐秘的精神病痛、私下的喜好习惯全然不够了解。
几乎每日都会驱车来到裴嘉恩住处,拉着江辞礼坐在客厅,红着眼眶细细询问,一字一句打听季少微这些年未曾对家人袒露的细碎过往。
“少微小时候不爱吃甜食,后来在国外是不是慢慢喜欢上了?”
“她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排解情绪?”
“遗嘱里捐赠心理救助机构,是她很早就想好的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连绵不绝,每一次开口都等于将季少微早已落幕的人生重新摊开,那些藏在文字背后、困在思念里的煎熬,一遍遍在江辞礼脑海回放。
她强压着喉咙里不断翻涌的酸涩,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将海外相伴数年里所见的小事缓缓讲给两位老人,同时主动扛起筹备简办后事的大小琐事。
按照季少微遗嘱意愿,不举办公开追悼会,只安排至亲至好友小型告别仪式,流程简单,却琐碎繁杂。
江辞礼一边对接殡仪馆敲定火化时间,选择楚既清给季少微买的第一条裙子作为入殓服,一边整理季少微遗留手稿、未出版短篇、书信,还要对接文学机构处理版权捐赠手续,与心理救助基金会沟通后续捐助细则。
好在季少微离开前自己都弄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江辞礼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一桩桩事务堆叠在一起,悲伤没有半分缓冲的余地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面上还要维持得体平静,安抚崩溃的长辈,对接各方工作人员。
连日熬下来,眼底浓重的青黑消不下去,本就常年脆弱的胃病反复隐隐作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另一边,裴嘉恩的工作陷入前所未有的紧绷阶段。
她手上跟进的重大刑事案件突关键线索,专案组全员闭环加班,卷宗堆积如山,审讯、证据梳理、文书撰写连轴转,单位直接统一安排宿舍留宿,连续三四天没能踏回家门。
夜里加班间隙,裴嘉恩会抽空给江辞礼几条简短消息,询问她吃饭、休息情况,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可手上案件涉密,根本无法中途抽身回家陪伴。
江辞礼每次回复都轻描淡写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办案,不愿让本就分身乏术的裴嘉恩再为自己分心添堵。
裴嘉恩看着屏幕那头敷衍安稳的文字,心底愧疚层层堆叠。
当初风波落幕,她清清楚楚和江辞礼许诺,往后所有风雨都会一同扛。
可如今江辞礼深陷失去挚友的巨大悲痛,独自扛下所有后事,自己却被困在工作里,全程缺席,连一句及时的安抚拥抱都给不到。
连续五天高强度攻坚,案件关键证据全部固定,审讯流程暂时告一段落,专案组终于准予分批短暂休整。
裴嘉恩处理完最后一份移交文书,脱下检察制服外套,一刻不曾耽搁,驱车赶回家中。
推开家门时,屋内没有往日温暖的灯光,只开了客厅一盏昏暗落地灯,安静得近乎死寂。
玄关没有摆放干净餐具,沙散落着几张整理后事用到的纸质资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泡面调料香气。
裴嘉恩放轻脚步走入客厅,一眼看见江辞礼蜷缩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底座,腿上放一桶红烧牛肉泡面,手里捏着塑料叉子,小口小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眼下乌青深重,脸颊失去往日红润气色,原本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卷随意散落,没打理得乱糟糟,整个人蔫蔫地垂着肩,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颓丧与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可即便自身无暇顾及,她倒没有亏待黑米和恩恩。
一旁软垫上铺着干净毛毯,水盆、食盆满满当当,玩具摆放整齐,黑米蜷在她身侧地毯上安稳打盹,小狗趴在脚边,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裤腿寻求安抚。
裴嘉恩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填满胸腔,放轻步子走到江辞礼身后,弯腰俯身,双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背,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着江辞礼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她顶。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裴嘉恩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多日的自责。
江辞礼手中叉子顿了顿,泡面的热气模糊她眼底,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起伏,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没关系,案子要紧,我分得清轻重。”
她说得坦荡克制,可微微颤的指尖,早已出卖了她强撑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