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边有书童伺候,有仆人打点,有笔墨纸砚供着。
即便是“最崇尚文采”
的墨居,外院的学子穿青灰儒衫,里院的穿月白长袍,再往里走,方才他瞥见几个穿锦缎的,腰间挂着玉坠——那还能叫“不问出身”
?
说到底,识文断字这件事,从来都是需要家底的。
他正想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从甬道另一头快步走来。那人面容清秀,步履轻快,远远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加快了步子。
“周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他走到周桐面前,微微喘着气,拱手行礼,“晚生姓孙,是方老先生门下弟子。老师已在‘明经堂’等候多时,特意让晚生来迎您。”
周桐笑着拱手:“有劳了。在下方才在门口与几位学子聊了聊,耽搁了些时辰,还望见谅。”
那孙姓学子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老师说了,今日您是贵客,不着急。”
他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带着周桐穿过甬道,绕过一片小荷池,进了内院。
内院的建筑比外院更齐整些,廊柱粗大,檐角平直,门窗都是上好木料,漆着暗红色的漆,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廊下几个学子正低声交谈,看见周桐经过,纷纷停下话头,目光投过来,有的微微点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
周桐注意到,他们的衣裳和外面那些学子的确有区别。外面的穿青灰布衫,这些穿的是浅青色或月白色的袍子,质料明显好了不止一等,有的腰间还系着玉带,角上垂着丝绦。
不问身份高低贵贱。
可这里头,分的比外头还细。
他又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廊下那些人的面容。他们有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三四十岁的样子,面容沉静,目光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学子,更像是已经考取了功名、回来深造或讲学的。
周桐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人归了类——外面的那些,大概是刚入学的;这里面穿浅青的,大概是读了几年有些根基的;穿月白锦缎的,多半是家世好的或者学问已经到了一定火候的;而那些年纪大的,应当就是已经有些名望、回来继续求学的。
说是“唯才是举”
,可那些没家底的人,连外面的门槛都跨不进来。
说到底,所谓的“不问出身”
,不过是给有出身的人换了个说法罢了。
他跟着那学子穿过内院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明经堂。
堂前是一片宽敞的青砖地,两侧各摆着一排矮案,案后坐着人。
最前面是一张高案,案后坐着几位夫子,方砚秋坐在正中间,身侧左右各坐着两位老者,皆面容清癯,气度沉稳。
高案下方,左右两排矮案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左边那一排,是墨居的学子,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面前摆着笔墨,端端正正地坐着。
右边那一排,坐的是来访的宾客。
周桐目光扫过去,先看见了沈陵。他坐在右边第一排的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松弛,嘴角含着笑,正朝周桐微微颔。
沈陵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常服的中年人,面容圆润,颔下留着短须,看着斯文,但眼神有些锐利。
再往后几排,周桐看见了白文清。
他坐在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书,只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桐的目光与他对上,白文清微微点了点头,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老友重逢。
周桐也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笑。
还好啊,也终于是有个能帮自己的熟人了。
他没有多看,跟着那学子走到右边那一排最末尾的矮案前。
那学子躬身道:“周大人,您的位置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