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拱手道谢,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目光下意识地往前扫了一圈——所有的位置都满了。
他的确是最后一个到的。
方砚秋坐在高案后面,目光低垂,正看着面前的一卷书,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像是没有注意到周桐的到来。
可周桐总觉得,他看没看见,心里是清楚的。
他刚坐定,旁边一位年轻的学子便轻轻将一摞白纸和一砚墨、一支笔推到他面前,动作轻巧无声,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周桐看了一眼那纸,又看了一眼四周。
所有人面前都摆着笔墨纸砚。
左边的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右边的宾客们也都端起了笔。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案上,方砚秋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明经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低了。
方砚秋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辩经,题目在此。”
他身边的夫子展开一卷纸,朗声念出——
“季康子问于夫子曰:‘德者,水也;器者,堤也。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然堤有固时,水有竭日,固者何恃?竭者何依?’”
念完之后,夫子放下纸卷,又道:“诸位以经义为据,以己见为论,作文章一篇,述明此理。时辰,一个时辰。纸墨自取,计时以香为度。”
他说完,旁边一个小童便点燃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堂下众人纷纷低头,提笔蘸墨,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整个明经堂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周桐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是空白的。
一片空白。
季康子问于夫子?哪个夫子?哪部经书?他听都没听过!水啊堤啊的,什么玩意儿?德者水也器者堤也?这还能这么比的?水没有堤就漫了,堤没有水就干了,然后呢?固者何恃竭者何依?
这说的是什么?德和器怎么扯上堤和水了?是比喻?还是真有这么一段?哪本经书里写了?哪家注疏解释了?
他在脑子里飞地搜刮了一遍前世读过的所有古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甚至那些边角料的注疏——没有。
完全没有。这题目根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不在他记忆中的任何角落里。
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白纸,只觉得那纸越来越白,白得刺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他的无知照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人写得飞快,沙沙沙的笔声像雨打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
他听见左边那个学子翻了一页纸,又听见右边那个宾客轻轻吹了吹墨迹。
只有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隔壁——那人的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工整,行文流畅,引经据典,一二三四列得条理分明。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白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的。我上哪儿知道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