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原来如此。”
沈陵又道:“再者,怀瑾,你也知道,这辩经会不同于作诗。诗可以凭一句灵感撑起整,可经义是根基,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本宫前日在墨居陪方老先生喝茶,他无意中提到了你——”
他看了周桐一眼,“诗会那日的事,他老人家还记着。”
周桐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陵继续道:“他问本宫:那位周大人,为何当日没有写诗?本宫说,您忙着与本宫商议要事,这才分身乏术。方老先生听了,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可本宫瞧得出来,他老人家心里头,是有些说法的。”
周桐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
沈陵又道:“所以本宫当时便说了——要不,您亲自办一场辩经会,也好瞧瞧这位周大人是不是真有真材实料。本宫以自己作保,周怀瑾此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他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宫可是为了你好”
的坦然。
“所以,怀瑾,这题目,本宫是真不知道。方老先生会不会临时换题,本宫也不清楚。不过——”
他折扇点了点周桐的胸口,“其他几位夫子,应当是知道一些的。他们与方老先生共事多年,多少能猜着些眉目。可本宫与他们不熟,也不好去打听。”
周桐听着,脸上带着“殿下说得有道理”
的表情,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殿下思虑周全,下官受教了。”
他的语气真诚,姿态恭谨,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可他的心里——
他的心里在骂。
我要是真有那些东西,我当然不怕。
我要是真能出口成章,我当然敢站着跟他们辩。可我没有啊!那些东西我上哪儿弄去?四书五经我还能背几篇?春秋礼记我翻了不到三页!我能说的那些玩意儿,都是大白话,都是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之类的毒鸡汤,你让我怎么翻译成文言文去跟人家辩?
人家能把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我上哪儿把白话翻译成文言文?我总不能直接说“元芳你怎么看”
吧?
还有啊,小胖子殿下,你是真能给我整活儿啊。
你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轻飘飘一句“本宫以自己作保”
,就把我架上了架子。你倒是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这边又要死多少脑细胞?
他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姿态得体。
可他的脚趾在靴子里已经扣紧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出单调的声响。
沈陵方才那番话说完,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又靠在车壁上,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周桐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模样,心里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
算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临阵脱逃。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进了东城的地界,街边的房屋渐渐变得整齐起来,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三三两两的,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墨居,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