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坐在对面,手指一刻没闲着——折扇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唰”
地打开,又“啪”
地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在叫。
周桐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个暖手炉,炭火隔着棉布传过来温温的热度,贴着掌心倒也舒服。
可他的脑子没有暖起来,反而有些紧。
他在想方才沈陵说的那两个字——辩经会。
论经。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诗会上他还可以用“今日不写”
搪塞过去,可辩经会不同,那是实打实的学问较量。方砚秋坐镇,一众夫子围观,底下坐着的全是读书人。
他一个穿越来的,肚子里装的那些东西,论诗词还能勉强应付,真要是论经——四书五经他背得全吗?
礼记春秋他读过几篇?
那些夫子随便抛一个典故出来,他能接得住吗?
况且,到了人家的地盘,不可能像诗会那样蒙混过关。到时候高帽子一戴,众目睽睽之下,“周大人”
三个字喊出口,他不说两句,下不来台。
最好的情况是自己刚好撞上了知道的内容,可万一没有呢?
周桐的手指在暖手炉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估摸着,到了墨居,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在长阳城的名声,不说是家喻户晓,至少也是读书人圈子里的一块金字招牌。那些自认有些才学的,肯定会凑上来——
“周大人,您对某书某篇有何高见?”
“周大人,您的诗里头暗合了某句典故,不知是出自哪一家的注?”
“周大人,学生斗胆,请教一二——”
他都能想象得出来。
那些人来找他,不叫挑战。
他们若是赢了,回去便可以与人说道:我,曾与周桐周大人论过经。哪个周大人?便是写“要留清白在人间”
的那一位。便是写“千里共婵娟”
的那一位。便是写“天生我材必有用”
的那一位。我与他坐而论道,他尚且落于下风。
光是这个说头,就够他们吹上一整年的。
若是输了,也无妨。他们会拱手作揖,说一句“受教了”
,然后退到一旁,脸上带着“虽败犹荣”
的表情。反正输给周大人,不丢人。
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
尤其是诗会上那个韩墨。那小子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一把淬了火的刀,恨不得当场拉他出来比划比划。
至于白文清——周桐想了想,觉得他应该不会。
在秦国公府那几日,这位白先生对他还算客气
。虽说那是“自以为”
的客气,可总归没有当面给他难堪。
他正胡思乱想着,对面传来一声轻轻咳嗽。
“咳。”
周桐回过神来,看向沈陵。
沈陵把折扇合上了,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关切,几分促狭:“怀瑾啊,方才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