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都熟悉。
那是桃城那几百号兄弟的名字。
那是当年在钰门关,和他们一起守城、一起流血、一起活下来、又一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人的名字。
赵宇把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块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河水,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墨研好了,他用毛笔蘸了蘸,开始在纸条上写字。
一个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纸船的船舱里。然后轻轻一推,纸船就顺着水流,慢慢地、悠悠地,往河中心飘去。
周桐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纸船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然后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它没有点灯,没有燃烛,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在黑暗的河面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赵宇又开始写第二个名字。
周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赵叔,您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赵宇头也不抬,毛笔在纸上稳稳地移动。
“陛下下旨,四品以上在京留任的官员,都得去国子监学些东西。我本来不想去,可上头催得紧,不去不行。去了半年,好歹认识几个字了。”
周桐点了点头。
“好事。就是字有些丑。”
赵宇“嗤”
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写完一个名字,把纸条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周桐看着那只纸船在河面上飘远,忽然伸出手。
“赵叔,给我一支笔。”
赵宇看了他一眼,从小布袋里摸出另一支毛笔,递给他。
周桐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纸条,开始写。
他的字比赵宇好看些,但此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告别。
“刘大柱。”
写完了,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王老四。”
推入。
“李二狗。”
推入。
“陈德胜。”
推入。
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折成纸船,推入河中。
河水无声地流着,纸船无声地飘着。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越来越远,在黑暗的河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念珠。
周桐写得眼睛都花了。
他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眶,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赵德柱那家伙还没死呢,您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