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迟早有一天的事。没事没事,先给他写上,省得到时候这小子没地方花。”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宇把写着“赵德柱”
三个字的纸条塞进纸船,轻轻一推,那只纸船就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远了,和前面那些纸船汇合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写吧写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那盏老旧的灯笼挂在石壁上,烛火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
周桐写着写着,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那些在钰门关和他一起守城的弟兄。
想起了那些在城墙上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想起了那些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的、无名的魂。
古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人死了,要埋进土里,要立一块碑,要让后人有个地方去祭拜。
可那些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被大火吞噬,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没有墓碑,没有坟茔,没有人知道他们埋在哪里。
可有人记得他们。
周桐低下头,继续写。
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又一个名字,落入河中。
又一个魂,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些纸船会飘到哪里去。也许会被河水冲散,也许会沉入河底,也许会被岸边的水草缠住,永远停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这就够了。
赵宇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毛笔在河水里涮了涮,收进布袋里。
他蹲在河岸边,看着那些远去的纸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
他转过身,撑着石块,爬上了河岸。
周桐跟在他身后,也爬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那些纸船还在飘着,星星点点的,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在夜色里缓缓远去。
月亮挂在河面上方,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一切,不说话,可什么都看见了。
赵宇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周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纸船的墨香。
那些名字,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这里。
在风里,在水里,在月亮里,在两个沉默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