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的气氛,在姑娘们的演奏中渐渐热络起来。
抱琵琶的叫陈楠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弦上游走,一曲《梅花三弄》弹得行云流水。
她的技法说不上多么精湛,但胜在情感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硬邦邦地砸在弦上,而是软软地、柔柔地、像春天的风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
吹箫的姑娘坐在她旁边,箫声低沉悠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与琵琶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淡雅的山水画。
弹琴的姑娘坐在角落里,古琴的声音沉稳厚重,像一位老者在月下低语,每一个音都落得踏实,不飘不浮。
周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他的眼睛在看,看那些姑娘们的手指,看她们的面纱,看她们眉眼间流露出的神情。
她们的演奏并不完美。
陈楠有一个高音没上去,声音破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弹,像什么都没生过。
吹箫的姑娘进错了拍子,比别人慢了半拍,箫声孤零零地飘出来,像一只迷了路的鸟。
她连忙加快,追上了节奏,可那半拍的错位已经留下了痕迹。
弹琴的姑娘最稳,从头到尾没有出过错,可她的表情最冷,像一尊被雕琢得完美的玉像,美则美矣,没有温度。
和珅坐在对面,二郎腿翘着,手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他的表情很淡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在听一听过无数遍的老歌,每一个音符都熟悉,每一个转折都预料得到,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不是在挑剔,而是真的——听腻了。
他在长阳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曲子没听过?
什么演奏没见过?那些头牌先生们的技艺,比眼前这几个姑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那又如何?
听多了,也就那样。
可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他的目光在那些姑娘们身上扫来扫去,像一把软尺,在量她们的斤两。
陈楠的手腕太僵,吹箫的姑娘气息不稳,弹琴的那个太冷——每一个人的缺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咂一口酒,偶尔点了点头,偶尔嘴角微微弯一下,算是给面子。
周桐不一样。
他听的不是曲子,是人。
前世他听过无数音乐,古典的、流行的、摇滚的、民谣的,什么细糠没吃过?
论技艺,这些姑娘们连他手机里那些音乐软件的入门级别都够不上。可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们在笑。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像面具一样的、职业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陈楠弹到兴处,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被挠痒痒的猫。
吹箫的姑娘进错拍子的时候,会偷偷吐一下舌头,然后赶紧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生。
弹琴的姑娘虽然表情冷,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笼映上去的,是从里面泛上来的,像深井里的一汪清泉,虽然冷,可清澈见底。
她们不是在完成任务,是在享受。
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周桐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场街头演出。
那是一个拉二胡的老头,坐在天桥底下,闭着眼睛,拉着《二泉映月》。
他的技艺说不上多好,有几个音明显跑调了,可他脸上的表情——那种沉醉、那种忘我、那种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状态——让他停下了脚步,听了很久。
眼前的这些姑娘,和那个老头一样。
她们不是在弹琴,是在活着。
一曲终了。
周桐放下茶盏,鼓起掌来。
和珅也放下酒杯,跟着鼓掌。
“好。”
周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