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和残羹冷炙的味道。
鸿宾楼门口的红灯笼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周桐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喝多了,是笑多了。
一整晚,他的脸上挂着同一副笑容——嘴角上翘,眼睛微弯,既不显得太热情,又不显得太冷淡。
这个度很难把握,他练了一整晚,脸都僵了。
苏勤是被两个长随架着出来的。
工部尚书,平日里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老大人,此刻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宣纸,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两个长随的肩膀上。
他的官袍皱巴巴的,补子歪到了一边,头上的纱帽也歪了,露出花白的头。
他的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但他没有安静。
“周——周大人——”
他的舌头打着结,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老夫跟你说——跟你说个事儿——”
周桐连忙凑过去,弯着腰,侧着耳朵。
苏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不像个老人,倒像个壮汉。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迷离,但里面有一种酒后才有的、毫无保留的热切。
“老夫那个女儿——苏娟——你见过的——”
他的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打雷,小的时候像蚊子叫,
“她——她可喜欢你的诗了!天天念,天天念!《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她能把整诗背下来,一字不差!”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大人,下官——”
“你听老夫说完!”
苏勤打断他,手攥得更紧了,
“她还说——还说周大人长得俊!老夫问她,你见过周大人?她说见过,在孔府,你去找她论诗的时候——”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烫。
这些都是之前说过的了,这位大爷怎么又要说一遍。。。。。
苏勤又道:“老夫说,周大人有夫人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她说——‘女儿知道。女儿就是仰慕周大人的才华,没有别的意思。’”
他松开周桐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
响。
“周大人啊,你可别辜负了老夫女儿的一片心意啊!不用你做什么,你就——你就多写几诗,让她能多念几,就行了!”
周桐干笑着,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下官一定多写。苏大人放心,放心。”
两个长随终于把苏勤架上了马车。
苏勤还在回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马车帘子放下来,他的脸被遮住了,但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从车厢里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没唱完的歌。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出“咕噜咕噜”
的声响,渐渐远了。
周桐站在鸿宾楼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可以不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