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初到长阳,人微言轻,毫无根基,便直奔秦国公府,无论是以‘拜访恩人’之名,还是暗藏为他师兄讨个说法之心,谁会真正理会他?
一个边陲小县令,在秦国公那样的勋贵门第眼中,与蝼蚁何异?莫说进门,怕是连个像样的回话都得不到。”
他站起身,踱步到和珅面前,虽未低头,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和珅感到呼吸都有些凝滞。
“但现在不同了。”
沈渊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他有诗名扬于外,有‘怀民煤’之功在身,得朕几分青眼,与大皇子、三皇子皆有往来,更与你这位户部侍郎‘交情匪浅’。
他已在长阳积累了些许名声,站稳了些许脚跟。
此时,他再去秦国公府,无论是真心报恩,还是意有所图,至少,那扇门,有可能为他打开一道缝隙。
他所携带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县令的身份,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旁人不得不稍加掂量的‘分量’。
这才是他选择在此时前往的缘由!”
和珅听着沈渊条分缕析,越听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啊,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当时在马车里,怎么就顺着周桐那“忘了”
、“刚想起来”
的鬼话去想了?
还觉得合情合理!
陛下这番分析,才真正点破了周桐此举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与时机选择!
自己当时是被那小子带偏了,还是……有意无意忽略了这层麻烦?
他心中懊悔、后怕、纠结种种情绪翻腾,知道此刻必须说些什么,不能再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明察秋毫,臣……臣愚钝,当时未能深想此节。臣以为……”
“你以为?你认为?”
沈渊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寒意与失望,
“和珅,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在户部摸爬滚打,算计钱粮、平衡各方、揣摩人心,本也算一把好手。
为何每每遇到这周桐,你这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般?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他稍作姿态,你便顺着他的思路去走?
你是真的被他蒙蔽,还是……觉得他年轻跳脱,便不自觉地轻视了,懒得去多想那一步?”
沈渊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和珅低垂的后颈上:
“揣着明白装糊涂,选择性忽视麻烦,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现不对又急于弥补却往往不得其法……你这毛病,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就还是没改掉?!”
这番训斥,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和珅无地自容。
它精准地戳破了他性格和处事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弱点——
圆滑过头便成了怠惰,精明算计有时反而会遮蔽对真正关键问题的洞察,尤其是面对周桐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善于搅动人心绪的“异数”
时。
和珅以头触地:
“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是臣疏忽大意,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察觉其中关窍,险些误事!请陛下责罚!”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他直起身,走回窗边,语气恢复了平淡:“责罚暂且记下。记住这次教训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