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白小手悄悄从谢昭宁灯影后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角。
雀儿的魂魄一路跟到了这里。
她盼了多年,真正见到母亲时,却躲在灯后不敢现身。她死时只有十岁,魂相仍停在最害怕的那一夜。她怕母亲看见自己断裂的颈骨,更怕这一面之后,母亲便再也撑不住。
谢昭宁没有替她决定。
“真相由你告诉母亲。”
她对莺儿道,“要不要相见,由雀儿自己选。”
莺儿跪在母亲面前,将妹妹如何被谢明珠灭口、尸骨如何埋在昭华院、名字又如何被人从府册抹去,一件件说了出来。
妇人没有哭喊。
她只是死死攥着手中针线,直到针尖刺穿掌心,才问:“她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灯后的雀儿终于走了出来。
她没有显出死状,只以生前穿旧布裙的模样站在母亲面前。妇人看不见完整魂影,却感觉到一只冰凉小手轻轻覆上掌心。
“娘。”
风从地宫深处吹来,带着孩子极轻的一声。
妇人伏在莺儿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第二层是制香房。
数千块功德香砖堆到屋顶,每一块都混着细碎发丝与血痕。谢昭宁从香火中听见密集哭声,命人停止搬动。
香砖里封着被害者的残魂。若直接砸碎,魂魄也会随香灰散掉。
雀儿循着熟悉气息,在最底层找到一块没有编号的旧香砖。砖中封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是她失踪多年的父亲。
他当年追查妻女下落,被清虚观伪造路引,写成携银逃乡,尸骨则埋在功德炉下,魂魄被炼进香砖,日日受香火灼烧。
换名册旁正压着那张假路引,所盖官印与雀儿失踪当日的出城记录一致。一个被写成抛妻弃女的父亲,实际上从未走出过清虚观后山。
谢昭宁以灯火托住残魂,暂时没有强行送他轮回。尸骨、假路引和死亡原因都未查明,他还需要以真实姓名回到案卷。
皇城司拆开功德炉外壁,在炉底发现七具尸骨和一只烧黑的接生箱。
莺儿母亲看到接生箱,忽然挣开搀扶,扑过去翻开夹层。
箱底刻着一串旧奴籍编号,提手处还缠着褪色的红白绳结。
“这是周婆婆的箱子。”
她颤声道,“她替沈家接生时,手腕上也系着同样的结。”
谢昭宁看向炉底最靠里的那具女尸。
尸体颈骨断裂,腹骨留有陈年旧伤,与祠堂下发现的无名旧尸特征完全一致。清虚观很可能曾把尸骨从这里转移到谢府,用来继续镇压她的名字。
真正的周稳婆,或许从未离开京城。
她参与过十八年前的换帖,也可能在想要开口时,被人杀死灭口。
大理寺仵作封存接生箱与炉底遗骨。清尘看见那串奴籍编号,镜中魂影第一次主动后退。
地宫更深处,还有一排写着生辰与假名的木柜。
谢昭宁没有继续强开。获救者需要医治,香砖残魂需要稳住,所有姓名也必须先与失踪案卷逐一比对。
离开地宫时,她心口七枚火印已经暗去一枚。
七日稳定期还剩六日。
而那只接生箱的夹层里,除了一把旧剪刀,还藏着一张没有烧尽的奴籍。
这个被抹去十八年的名字,终于重新回到了人间。
最末一行,写着周稳婆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