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沈辞如此问话,杨栓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年少在书院求学时的光景,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自父亲死后,自己与寡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当有同窗暗地里讥笑他衣着寒酸粗鄙时,都是姚思齐站出来替自己挡在这些闲言碎语。
不可否认那时年少的情谊是真真切切的,热得烫手,不过转瞬之间,杨栓回过神来,心一横,想必师兄在地底下也不会介意再护自己一次吧。
杨栓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声音凄厉夸张:“痛!下官怎能不痛!”
他神色满是悔恨:“可沈大人,恰恰是因为昔日交情深厚,所以我才更清楚他这些年堕落到何种程度。他勾结世家敛财害命。下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是没有规劝过。可这些年我受他恩惠良多,在他眼里我与奴仆无异,又怎么能听得进我半句谏言!”
沈辞看着他眼底毫无半分真心的哀恸,缓缓起身,站在满目狼藉的庭院中。
“数次规劝?伺机揭?”
她翻开手中被杨栓刻意删减自身罪孽的卷宗,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你口口声声数次规劝,朝堂之上却没见你一纸弹劾,反倒是这些罪孽桩桩有你的大名。”
“你说伺机揭,我却只见你醉心搜刮民脂,依附权贵乐在其中。”
沈辞冷眼看着杨栓执迷不悟的模样,语气已然染上怒意:“你父亲昔日直谏先帝触柱而亡,一世清名朝野皆知。世人皆敬你父忠烈,至于你口中的同窗百般欺凌?”
杨栓见所有谎言都被戳破,越恼怒沈辞冷眼看自己演戏的窘态,索性破罐子破摔,撩起衣摆瘫坐在地上,倒是跟身旁失魂落魄的王淑华一般模样:“难道不是吗?那群人就是看不起我,暗地里都在嘲笑我!”
“杨栓,你们的往事我已经全部查清。同窗之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谈论过你的衣着,很快就被姚思齐禀明师长,次日就被逐出书院。”
杨栓双目泛红:“那又如何?若不是看不起我,为什么不与我交友?即便是姚思齐只是因为我爹可怜我罢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
人永远唤不醒另一个装睡的人,看着杨栓偏执的模样,沈辞不欲再多费口舌,抬眼吩咐镇抚司校尉:“杨栓罪不可赦,无需候审,即刻打入诏狱,依律严判。”
说完不再停留,转头往杨府外走去。
身后传来杨栓歇斯底里的嘶吼:“清名有什么用?能换来钱还是权?我就是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要我的子孙后代再不会因为无权无势,囊中羞涩受人轻贱,这究竟有什么错!”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姚、杨两人罪孽滔天,终有结局。
御花园,玉兰台。
残冬的冷冽还未完全褪尽,满园草木大多才抽新芽。一树玉兰却迎着料峭寒气悄然绽放,乾元帝看着那一树素白莹润的玉兰,莫名想到了沈辞:“福安,传朕口谕,召沈辞来伴朕一起赏花。”
不多时,沈辞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园内,衣摆扫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地面。
乾元帝抬手免了沈辞的礼,唇角带着几分笑意:“今日见这玉兰,迎着残寒悄然盛开,自有风骨,朕瞧着倒是有几分像你。”
身旁伺候的不少宫女,随着乾元帝的话悄悄抬起眼睛,只见眼前人山巅雪色凝于眉睫,气度绝尘。确实像是误入凡间的玉兰仙子,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个这般姿容,惹得不少偷看的宫女悄悄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