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启默然,也是默认。
杜明峰却以为自己没听清,身子下意识朝前倾:“你说什么?”
佩刀在湿滑的砖地上晃了晃,他没抓稳,整个人向前扑,重重掼在地上。
杜明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杜明峰的后背。
许久,杜明启开口:“哥,你自己动手吧。”
杜明峰趴在雨中,下颌磕在湿冷的砖地上,笑得浑身发抖:“杜明启,你也是个傻子,和我一样都是傻子。”
“太后给你的权柄,是要你拿命和血肉来换的。如今的我,便是将来的你。我的下场,你看到了吗?”
杜明启看着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庶兄,不以为意地笑笑:“或许吧。”
“哥,你是庶出,我也是庶出,我们从小到大过的是一样的日子,一样无人问津的日子。在杜家,得做有用的人,才能活得体面,你应该最懂。”
“哥,你当初不也是不愿在杜宅埋没到死,才奋力一搏的么。你不想一辈子过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日子,我也一样。”
“我也想试一试、搏一搏,或许我会跟你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哥,你已经不行了,把指挥使的位置让给我,你该让路了。”
“如今太后肯赏识我、给我机会——你曾说过,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或许,我,不会让太后失望。”
是熟悉的意气风发、骄傲自豪的口吻,像曾经的自己。
大雨滂沱,朦朦胧胧间,杜明峰又听到有人唤他。
“杜明峰——”
“臣在。”
“哀家给你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效忠哀家,为杜家出一份力,莫要让哀家失望。”
杜明峰深深伏地,头埋进织金毯的厚绒里:“臣愿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杜明峰,哀家交代你拿回来的东西呢?!你办的好事——”
杜明峰额头重重磕在湿透的砖地上,大声道:“臣办事不力,臣现在去杀了她,一定会杀了她。。。”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杜明峰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眼前乱糟糟的,一会是雨,一会是人影。
一会是石祥那张冷然的脸。
杜明峰伸手挥舞,在雨中茫然乱抓:“我不会应验的,我会活下去。”
杜明启看着状若疯癫、意识模糊的兄长,叹了口气。
他撑起雨伞,一步一步走到杜明峰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递到他眼前。
“哥,你最放心不下的是方姨娘吧。你把路让开,以后我会替你照顾她。只要有我在,保她安然无恙地活着,至少有一口饱饭吃,有一片瓦遮身。”
方姨娘。
浑浑噩噩间,杜明峰撑起涣散的意识。
他拼命眨眼,看清眼前是一扎捆得仔细的银票,上头的结,是阿娘会用的双耳结。
这是他给阿娘的银票,阿娘舍不得用,都攒起来了。
杜明峰哆哆嗦嗦地抬起双手,抓住银票:“我阿娘呢?”
“她很好。哥,我坐了你的位置,会替你照顾她。我说到做到。”
雨声忽而变得很轻、很小,像雨只飘在空中,落不到地下。
杜明峰眼前的重影也消失了,白茫茫一片,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他都能数得清。
“哥,让路吧。”
杜明峰开始大笑,嘴边渐渐溢出血沫子,笑得浑身止不住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