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桌案,那张脸从光影里透出来,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冲她虎着脸笑:“凌凌,不许笑话爹。”
于凌笑眯了眼。
那人从于凌身边跑过,染了墨迹的袖口,搅乱了浮尘。
光里的人,越来越淡,渐渐散了。
“这是我师父用过的桌案哎。”
贺大器围着榆木桌打转,抬脸冲于凌咧嘴呵呵笑。
于凌鼻头微酸,轻轻点头。
林恒站在门边,默然看着她。
于凌转身冲他笑了笑:“这儿真不错。”
林恒哽咽了下:“是,一直都不错。”
于凌定定神,四下走了一圈,目光一一扫过青砖地、木柜子、书格、屏风、小几。
都太显眼,爹不会把手录藏在这些地方。
贺大器转完两圈,问林恒:“我师父就在这儿做瓷器吗?”
林恒摇头:“从前祥哥是去作房。”
“不过祥哥走了十几年,作房早就大变样了,现在那儿乱糟糟的,又是大泥缸,又是釉料罐,堆得到处都是,如今都是些老匠人在用。”
那作房就更不可能藏手录了。
于凌看了眼林恒。
林恒会意点头,招手唤来一名书吏:“带这位贺师傅去文房领研习牌。之后带贺师傅去库房,给他瞧瞧新到的瓷器。”
贺大器搓搓手,扭脸问于凌:“小于不去吗?”
于凌摇头:“您去吧。我在这儿等您。”
凑近他压低声音:“别怕,您可是头名,腰杆硬着呢。”
贺大器深吸一口气,把腰背绷得笔直,目不斜视出了门。
林恒夹起一摞文书,招呼于凌:“走吧,随我去文思院对一道样制的单子。”
于凌跟在他身后。
从虞衡司出来,沿官署间的巷道往东走,一路都是灰扑扑的墙,夹着一线天,墙根处暗绿的青苔密密麻麻。
偶尔有步履匆匆的皂隶,见了林恒躬身施礼,林恒侧身让了让,借着回礼的功夫,将于凌挡在身后。
约莫半盏茶的脚程,便到了文思院。
入了正门,迎面一排连檐瓦房,是大使房和样制房,门都关得严实。
倒是其余几间屋子,悬着金玉犀宝、彩绘、装钿和法物刻石的木牌,里头叮叮当当声连绵不绝。
于凌环视一圈:“林伯伯,爹从前常待在哪儿?”
林恒想了想:“珍样房,随我来。”
拐了两个弯,绕过游廊,珍样房在后院东侧。
林恒招呼人开了门,而后带着于凌进了屋。
于凌看了一圈,这屋子不大,窗边垂着绸帘,半遮半掩,想来是日头大的时候遮一遮光,以免晒坏屋内的珍样。
林恒解释:“这儿摆着文思院每种手艺的样式作品,给新来的开开眼。平日里甚少有人来,祥哥觉得这儿安静,偶尔来文思院时,大多在这屋待着想图样。”
于凌点点头,走到屋内一面黑漆木柜前。
柜子约莫一人多高,贴墙靠着,离地约有三寸,琉璃柜门擦得雪亮,里头一层一层搁着各式手艺的展示器物。
鎏金的錾花炉、银嵌玉的香盒、犀角杯、乌木雕的卧鹿等,每一件下头都垫了软布,都是文思院用来撑门面的。
于凌细细看着。
林恒见于凌看得仔细,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凌凌,你在这儿慢慢看,伯伯去跟他们说点事,一会来找你。”
于凌点头。
待林恒走后,于凌四下转了一圈,连角落也没放过,却没发现一处像是爹会藏东西的地方。
若是爹要在文思院藏手录,这珍样房鲜少有人来,只会藏在这里。
于凌贴着黑漆木柜,从柜门到侧缘,边边角角都摸了一遍,并无异样。
她刚想转身,裙摆被木柜底边靠里的木刺勾住。
怕裙子被勾破,于凌蹲下身,伏低头凑近木柜底边,眯着眼寻到木刺的位置,轻轻把裙摆扯出来。
目光不经意扫过木柜底部,陡然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