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要去文思院,林恒一口应下。
他如今是虞衡司郎中,想领个人去趟文思院,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隔了几日,他来故人斋,说这两日得闲,正好由他亲自带着头名御匠贺大器,去虞衡司领研习牌。
还说这回于凌也出了力,让她跟着一道去见识见识。
贺大器兴奋又害怕,牙花子龇出一大半。
从玉瓦胡同坐马车到千步廊,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林恒耳朵没歇过。
贺大器滔滔不绝,理直气壮,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他是石祥的徒弟,天王老子都认了,所以林恒也得认。
末了,贺大器慷慨表态:“林大人,总之,我就是我师父的徒弟。您是师父的故友,以后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开口,大器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林恒听得双眼发直。
于凌一撩帘子:“到了。”
千步廊的官署排得密密匝匝,一眼望去,一溜排的灰瓦官房,进进出出都是穿官服的。
贺大器收起絮叨,挺直脊背,和于凌一道,跟着林恒进了大门,一路穿过甬道,左侧靠里的位置,便是虞衡司。
两扇黑漆木门大大敞着,院内两侧各立着一排厢房,门都半掩着,里头传来或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或是低低的争执声。
林恒笑道:“书吏们在对账,这两日有新瓷入库,所以其他人大多去了库房,这会人少。”
贺大器东张西望。
于凌静静看着。
院内的青砖地上,一簇一簇的青草生得茂盛,沿着墙角,贴着砖缝,绿得油润润,不像是衙署,更像匠人家的后院。
爹,您从前就是在这儿画图吗?
爹,凌凌来您从前待过的地方了,您能看到我吗?
林恒见小姑娘面容沉静,唇角微微扬起,眸底却漾起一片水光,心下酸涩,轻声道:“走,进去看看。”
往前便是正堂。
北面主位摆了一张大大的榆木桌案,一旁开了扇木窗,一眼收景。
林恒指了指:“这是郎中的位置,祥哥从前就坐那儿。”
贺大器激动地奔过来,东摸西摸。
于凌走近两步。
桌案一侧摆着好几摞高高的书册和串成大圈的钥匙,还有一沓一沓整整齐齐的画纸、图样。另一侧铺着一张灰色毛毡,上面压着一把旧铜尺。
毛毡前搁着一方砚台,一旁的笔架上挂了一溜排粗细不等的毛笔。桌案边角处单独辟出一块地方,十来个颜料碟,高高低低一字排开。
于凌探头看,有青花料和各种釉料,每个碟子边都留着釉料的残迹。
桌案后摆着一张圈背椅,椅背被岁月磨得油润光滑,椅面铺了一张靛青褥子。
于凌掌心轻轻摩挲过桌面,榆木的木纹深褐发亮,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桌边的木沿被磨圆了,棱角光滑。
原来爹从前是坐在这儿画图。
林恒笑道:“这桌子是祥哥在的时候用的,十几年了也没换过。”
“从前祥哥就坐那儿画图,一画就是一天。他画得忘我,常常是桌上一摊纸,地上一摊纸。我想帮他收拾,他还不让,说是按顺序摆的,我一动反倒乱了。”
他拿起褥子拍了拍:“这也是祥哥的法子。说铺上褥子垫着坐,多久也不硌。”
天光投进屋内,漫过榆木桌案,漾起琥珀色的光晕,褥子上的浮尘被拍得四下遁逃,纷纷躲进光里。
光影朦胧间,于凌好像看到圈椅上坐了个很熟悉的人,脸拢在柔光里看不清。
那人微微俯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绣在里面的一圈忍冬纹。他手里握着两只笔,一粗一细,粗的用来填色,细的拿来勾线条。
纸上,已画了一半的纹样。
那人微微眯眼,似是对画出的样子不大满意,边想边下意识地转笔。笔尖一晃,鼻头处多了一青一黑两个墨点。
那人浑然不觉,想着想着,忽而眼前一亮,抬起左边的袖子蹭了蹭发痒的鼻头,低头又开始画。
于凌定睛看去,那张看不清的脸上,多了两点明显的印记,在光里晃得傻乎乎。
她不由地扑哧一笑。
耳边传来娘的声音:“于青山,你又拿袖子擦颜料。还不快去换下来,迟了就洗不掉了。”
那人猛地跳起来,忙搁下笔:“月娘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换,就去。”
身子已打算要走,眼睛还黏在画纸上不动。
拉扯半晌,屋外又是一声:“换了没?”
那人回过神,连声叫着:“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