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雨,不同的地方,下法不同。
慈宁宫殿前的院子里,没有积水。
汉白玉石阶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白净,像一块块新打磨出的上好玉板。
高高翘起的檐角上,一溜排蹲兽规规矩矩张着嘴,一线一线地吐水。
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雨水砸在阶前的细墁金砖地上,溅起细碎的雨珠子,乌亮亮的漾着光,像清水洇过宣纸,赏心悦目。
殿内亮得像白日。
福嬷嬷挑了挑灯芯,罩上薄薄的琉璃灯罩,端起来轻手轻脚搁在太后身侧的小几上。
太后喜欢殿内亮堂堂的,说瞧着人心里舒坦,所以天一黑,殿内便会点起数十盏琉璃灯。风吹过,火光纹丝不动,清清亮亮铺满全殿。
福嬷嬷顺手拾起一旁的紫貂皮搭子,轻轻盖在太后膝上:“虽说天儿不冷了,可下了雨难免湿气重,您还是仔细着些。”
笑眯眯给太后捶肩:“娘娘,您听听,这新换的黄琉璃瓦真不错,这么大的雨敲在上面,声音倒是绵绵的。”
太后眯着眼,捧着参茶啜了口:“还是你贴心,这茶里放了蜜,哀家喝着一点儿都不苦。”
福嬷嬷不轻不重地捶着。
“这是崖白蜜,色如凝脂,化在参茶里一丝杂色都瞧不见。老奴就点了小半匙,您一尝便品出味儿了,可见这蜜是真好。”
福嬷嬷看着太后的脸色:“这是前几日陛下让人送来的,说是在山崖石壁间采的,一年统共也采不出几坛子,可金贵呢。”
见太后沉了脸,福嬷嬷抿了抿笑意:“娘娘,陛下对您有孝心,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您。”
杜太后将茶盏砰一下搁小几上,哼一声:“你也甭哄哀家开心。皇帝若真有心,便不会背着哀家,当众去拿阮拙的错处,他这是下哀家这个太后的面子。”
“哀家亲手把他抚养大,他却跟他那个死去的爹一模一样,都没良心。明眼人谁不知道,阮拙是哀家提拔的,他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老皇帝是个翻脸无情的老东西,小皇帝是人前人后两套皮子的小东西。
都不是东西。
气死她了。
福嬷嬷一下一下轻抚太后的背:“娘娘,您病刚好些,可别再气着。横竖那姓阮的太蠢,您不过是暂时用一用他罢了。”
说起生病,杜太后就更来气。
“昭宁真是个废物,哀家安排得妥妥当当,关键时刻不知她人跑哪儿去了,白费了哀家一番心血。倒叫顾云台把杜家人给收拾了。”
“哼——”
杜太后气得口中发苦,连吃两个蜜饯也不起甜:“弄得杜家那起子不省心的日日来烦哀家,哀家只能称病。”
想想都窝囊。
更窝囊的是,她原本只是装病,后来顾云台把人弄死了,她还不能发作,倒真气病了。
她堂堂太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会有这么无能的女儿。
若不是昭宁眉眼间有她几分影子,她都要怀疑生孩子那日抱错了。
她宁愿抱错了。
福嬷嬷想了想:“娘娘,这事,小侯爷会不会记恨上咱们?”
顾云台从小受宠,养成了又狂又倔的性子,他眼里可没什么地位高低,说杀就杀,从来无人敢惹他。
上元节太后的算计落了空,福嬷嬷那几日反复叮嘱,让人把慈宁宫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生怕顾云台一怒之下杀进慈宁宫,到时候太后没脸,她可就没命了。
杜太后凤眼挑得高高的。
“左右他都弄死一个杜家人了,算出了口气,此事便作罢。倒是阮拙那,哀家始终觉得不对劲儿。”
她这两日总做噩梦,还都是些没来由的怪梦。
一下是掉进黑黢黢的洞里,一下又是四面八方的刀光,周遭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让你打听的事呢?”
福嬷嬷躬身回禀:“老奴使了人去问,几个人都说是阮拙太贪,收了几十万两,拿自个做废的东西浑水摸鱼。原本走他路子内定的商户赢不了,那商户又不懂事,当场就嚷出来了。”
杜太后眼皮子垂下:“赢的那家呢,可查出什么蹊跷?”
福嬷嬷摇头:“问了就是普通的商户。这些人为名为利,急眼了也是有的。”
杜太后摇头,眼神锐利:“商户重利不假,可对上的是二品尚书,谁胆子这么大,能逼得阮拙当场被抓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