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聂闻见过很多次汲取的曲线,系统收编的采集员在作业时,能量是平稳下降的,像水库放水,采集对象甚至都不会明显察觉。也有一些违规操作或游荡在系统之外的,一旦失控,就像直接用泵抽干一口井,骤降后往往呈现死寂一般的直线。
但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抽干,跌入谷底后,曲线并没有平复,反而出现了锯齿状细微而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拳场高亢汹涌的波涛被抽去,露出下面尖锐锋利、布满砂砾的河床。
聂闻抬手扶了下眼镜,将手机递回去。
“老师,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但很不寻常。”
林慎收起手机,“收到这次警报之后我回看了一些过去的记录,才现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但之前没有这么明显,落差没有这么大,低于系统的监测阈值。如果不是人工复查,根本现不了异常。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是一群。”
他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继续说:“这也是我交给你的原因。你是系统的席稽查员,如果难度很大,只有你来我才放心。”
“老师,这个席稽查,如果您当年……”
“什么当年。”
林慎打断他,身体靠回椅背,“我现在吃吃喝喝,坐在办公室任务,也不用到处追着人屁股跑,不是挺好。”
聂闻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老师。我会努力。”
他见林慎的杯底快空了,又给他续上一点。“您之前查的那个案子有消息了么?”
“没呢,十三年了,说不定早就死了,哪那么好查。”
林慎站起来,聂闻也跟着起身,“要是好查,也不会丢给我了。”
“城西的案子我马上批给你,系统上的权限晚点也会对你开放。”
林慎转身准备离开,聂闻一直送到门口。他手扶上门把,又想起什么,回头笑着看向聂闻,“对了,还有个部门的技术合作经费申请,已经通过公司oa提交了,要麻烦聂总审批一下。”
聂闻怔了下,也笑了:“好的,林总监。”
“茶确实不错,改天给我拿点。”
林慎摆摆手,示意他别送了。
门轻轻关上。
聂闻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办公桌坐下,重新点开系统图标。
城西和之前类似的几起案例已经被传输到聂闻的账号上,他将近三个月的案例按地点在地图上排列显示。赌场、拳场、黑市拍卖会、夜总会,这人一直在垃圾桶里翻吃的。
聂闻几乎可以闻到这些地方的情绪是什么气味,暴虐是动物油脂的腥膻味,贪婪是旧钞票的油墨加汗臭味,亢奋是烧红的铁器淬入冷水,刺鼻的焦糊加上一丝金属的甜气。
哪怕对于那些噬情种来说,这个味道也不会很好吃。可能会有一些气泡酒般的亢奋,入口甜,冒泡,让人飘飘然。但大部分像是吃一块生牛排,血腥的肉质纤维在喉咙里挣扎着往下滑;舔一把生锈的刀,冰冷的金属味,舌尖会微微麻;或者喝一杯变质的牛奶,泛着酸气,堵在胸口。
聂闻的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这年头没什么地方找不到吃的,是人就有情绪,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觅食,实在没必要选择这种地方。
手机震动一下,聂闻回过神,现监控的权限已经打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拳场老板的私人监控比较困难,但是周边的城市公共监控应该也会拍到什么。
聂闻点开拳场周围街道的监控画面。
公共治安摄像头的视角有限,拳场老板显然精心挑选过位置,废弃电影院的几个入口都正好卡在摄像头死角之间。幸好那块地方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凌晨,能从附近经过的十有八九是去拳场。
监控视频的画面并不清晰,像素被夜色抹去一半细节。聂闻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身体微微前倾,逐帧辨认那些模糊的轮廓。昨夜应该是一次重头比赛,来的人很多。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畏畏缩缩,他们拎着啤酒,揣着筹码和钞票,从镜头边缘涌入,又在画面深处消失。
聂闻皱着眉头一一看过去。
一辆摩托出现拳场两个路口之外的位置,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大部分被垃圾桶遮住视线。
从上面下来一个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身形偏瘦,精干,利落。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行动时肌肉绷紧的线条。
他摘下头盔,抬手扒了两下头,黑遮住眼睛,重新换上一顶鸭舌帽。
聂闻瞳孔一缩,手指顿在半空中。
那顶鸭舌帽和前天的送餐员一模一样。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甚至连帽檐弯曲的弧度都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