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城外的草滩上,冬日的朔风卷着碎雪,打着旋儿扑在城头那面双头鹰旗上。
鹰旗猎猎翻卷,金线绣成的鹰爪握着一柄利剑与一枚十字权杖,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狰狞。
城门前的大道两侧,数千罗斯精骑甲胄鲜明,铁盔下露出刀削般的面孔,长矛如林,齐刷刷地指向天际。
骑兵身后是密集的步兵方阵,重甲步兵身披锁子甲,外罩绣有圣乔治屠龙纹样的战袍,手中的阔剑拄在地上,剑尖插入冻土,杀气凛然肃穆。
大道尽头,暴风城的石砌城门洞开,城中贵族、官员、主教与将领们分列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城门前的空地。
他们身上是貂皮、狐裘与天鹅绒斗篷,帽檐上缀着各色宝石,在黯淡的冬阳下闪着微光,皆是罗斯权贵。
人群中,交头接耳声断断续续,透出几分不耐烦的躁动。
一位蓄着浓密黑须的贵族低声向身旁的同伴抱怨:“梁赞大公将咱们从各自的领地召来,就是为了在这雪地里冻上半日,恭迎一个东方人?”
他身侧另一位身着斯摩棱斯克风格长袍的瘦高官员撇了撇嘴,接话道:“看不出来么?咱们的女皇陛下怕是动了真心思。那东方皇帝倒真有本事,三千兵马便让咱们这些称霸一方的公爵、伯爵们齐齐站在这里吃风。”
“罗斯的男人都死绝了么?要一个外乡人来当咱们的主人?”
又有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子愤懑,“咱们的祖辈与维京人、瑞典人、波兰人打了多少年的仗,流的血能灌满第聂伯河,到头来却要臣服于一个连罗斯话都不会说的华夏人?”
一名年纪稍长的将军皱了皱眉,低声斥道:“闭嘴吧!你们莫不是活够了?别忘了,咱们如今站在这里,多是归降之人。
女皇能从伊凡手中夺回基辅,靠的便是那华夏皇帝借的三千索伦兵和火器。数月横扫三大公国,兵锋所向,谁敢挡?你们想尝尝女皇特辖军的手段么?”
此言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噤了声。
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铁甲上的簌簌声响,与城头旗帜的猎猎之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那道孤高的身影。
罗斯女皇海伦娜便立在这片寂静的最前方,背对着众人,正对着那条通往南方的大道。
她身着一袭雪白的貂裘大氅,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火红的狐毛,衬得她脖颈间的肌肤愈发白皙如凝脂。
大氅下露出明黄色的织金束腰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矢车菊纹样,每一朵都似被金线细细勾勒过,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海伦娜的金发未曾如往日那般披散,而是被一顶小巧的赤金冠冕束起,冠冕正中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剑鞘上镶着各色宝石,分明是件装饰之物,却在她玉白的手边添了几分凌厉之气。
她面色冷凝,眼眸定定地望向天际线,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不苟言笑。
这股子气势沉沉地压向身后众人,叫人不敢直视。
夕阳终于从铅云后挣扎而出,将漫天碎雪染成了流动的金箔,金色的光辉泼洒在暴风城的石墙上,把双头鹰旗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海伦娜的碧眸忽地一亮,那金色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
黑点渐次放大,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自远而近。
当先是一通体漆黑的骏马,马上之人身披一件墨色狐裘大氅,内衬银白锦袍,腰间束着明黄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柄样式简朴的雁翎刀。
他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风尘,身后跟随着三十骑,马蹄整齐划一,踏在冻土上竟如一人所出。
杨炯勒住马缰,胯下乌云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暴风城前那道雪白的身影,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海伦娜瞧见他的一瞬,那冰封了整整半日的面色便如春水般化开,碧眸中瞬间漾出盈盈的笑意。
她提着裙摆,不顾貂裘大氅拖在地上沾了碎雪与泥泞,小跑着朝杨炯奔来。
杨炯翻身下马,脚还未站稳,海伦娜已到了跟前。
她仰起脸,碧眸含着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第一句便是:“比之前更英俊了呢!”
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促狭,叫人听了心头一荡。
杨炯哭笑不得地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的罗斯女皇。她比分别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眉宇间的稚气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执掌权柄后自然而然滋长的锐气。
他不由叹了口气,笑道:“你当着这么多人这般说话,让人觉得我是来投靠你的小白脸似的。”
海伦娜“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十指轻轻扣在他的小臂上,隔着狐裘也能感觉到那力度。
她歪了歪头,碧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也不是不行啊,这罗斯本就是你的,你要来当主人,我求之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炯不接她的话茬,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城门前那黑压压一片的罗斯公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炯身上,有审视,有戒备,更有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敌意。
杨炯唇角微扬,神色不动,由着海伦娜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踏向这片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