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草尖上的白霜还凝着没化,营地便已活泛起来。
篝火的余烬被马蹄踏散,赤甲骑兵们拆帐收辎,动作麻利。
完颜阿虎站在营地北口,双手抱臂,赤色皮甲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霜。她抬着下巴,硬邦邦地瞧着杨炯把那三十名扮成海盗的近卫军拢到一处,又打人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
“昨夜跟你说那些港口的事,可记住了?”
杨炯把缰绳在掌中缠了一圈,侧过头看她,语气平平的。
完颜阿虎“哼”
了一声,马尾辫一甩:“记住了!码头归商会管,商税归我收,驻军不干涉贸易,贸易不干涉军政,三年内不许意大利人自建武装。背得如何?要不要给你默一遍?”
“那倒不必。至于那科兴……”
杨炯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远处缩着脖子牵马的佛罗伦萨总长,“用得着便用,用不着便换。这人骨头软,捏得住。三座港口每年过路税抽两成半,剩下的归你调度,采买粮草、添置甲仗、招揽流民,自己算着花。”
完颜阿虎仰着脸看他,晨光从东面斜斜打过来,正照着他微微俯下的侧影,下颌的线条被镀了一层薄金,越英俊。
她忽然别过脸去,用靴尖踢了踢脚下的冻土,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啰里啰嗦的。你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杨炯不再多话,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霜草,带着三十骑朝东北方向奔去。
走出百十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完颜阿虎还站在原地,单薄的身板在草原上显得更小了些,双手插在腰间,嘴上凶巴巴地冲他喊:“早点回来看我!不然给你家当全败光了!”
喊声被北风扯成碎片,杨炯笑了笑,扭回头,催马快行。
朔风砭骨,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得得有声,一行人在枯黄的草原上拉成一条细线,朝北方向而去。
三十名近卫训练有素,沿途哨探、警戒、打水喂马,各司其职,除了靴底踩过干草的沙沙声,便只剩风声。
茜茜公主裹着一件从钦察人营地里翻出来的旧羊皮袍子,领口竖得老高,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
她骑术甚佳,一路跟在杨炯身后五六步远,不近不远,可那双眼睛始终没从杨炯后脑勺上挪开。
杨炯一路无话,骑在马背上,双手松松挽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灰白的天际线上,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他想起昨晚厨帐里那场闹剧。
让娜……圣女贞德……这名字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还有茜茜,伊丽莎白·阿玛莉·阿尔帕德,奥匈之母,本该是十九世纪的人物,如今却活生生骑在马上跟着他往暴风城赶。
历史的秩序就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羊皮纸,纹路全乱。
自己当初在凡城的计划,谋的是法兰西分崩、神罗内乱、中亚一统,可如今倒好,法兰西的守护者跟奥匈的缔造者齐刷刷送到他跟前来了,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一个要拯救法兰西,一个要促成奥地利和匈牙利合并,偏偏自己打的正是这两家的主意,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杨炯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桥上叩了两下。
这事越想越麻烦:贞德这种疯子好办,只要晾着她,等她见识了长枪大炮的厉害,早晚能磨掉那股神神叨叨的劲儿。可茜茜不一样,这丫头瞧着单纯天真,骨子里的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想要糊弄她怕是有些难。
“你有心事吗?”
茜茜公主那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炯一愣,偏过头去。
茜茜公主不知何时催马跟了上来,羊皮袍子领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褐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嘴角带着点试探的笑意。
“没有。”
杨炯转回头,语气淡淡。
茜茜公主轻笑一声,催马又凑近了些,袍袖底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杨炯的胳膊肘:“你昨晚从厨帐跑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奥匈之母’,我可听得真真的。奥匈……是指奥地利和匈牙利吧?自从昨晚过后,你就一直皱着眉,是为了这事吗?”
杨炯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暗道:这女人观察得倒细,果然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茜茜,”
杨炯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觉得自己算神罗人,还是匈牙利人?”
茜茜公主愣了一下,倒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偏头想了想,羊皮袍子的毛边蹭着下巴,片刻之后认真答道:“我生在巴伐利亚,母亲是巴伐利亚公爵的女儿,父亲是匈牙利国王。匈牙利和奥地利说一样的语言,饮同一条多瑙河的水,毗邻而居。
我觉得我不必非要在两国之间分个彼此,他们若能和和睦睦地过在一处,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岂不是比自相残杀要好得多?”
杨炯眸光一沉,心底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一分。
这话听起来天真烂漫,可细琢磨便知其中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