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霍夫人叹了口气,含笑道:“虽然他表面对弟弟妹妹很严厉,但时刻都记挂着他们,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八岁就上码头找活儿做。”
“也都怪我和他爹,总说什么长兄为父,让他背负了太多重担,弟弟妹妹不在后,景昭有大半年都没说过话”
听着她的话,裴连漪记起了不久前那个深夜,他因为吃了蟹宴腹痛难忍的那一晚。
在大街上被霍景昭拉着跳格子时,他很好奇、惊讶又害羞,却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开怀快乐。
提到家人,霍景昭月光下的笑容变得复杂又朦胧。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男人的过往,所以他忍着疼痛,和对方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那种滋味叫做心疼和怜惜。
就在这时,霍夫人突然扑通一下跪倒,颤声道:“裴爷——!求裴爷开恩,就让那个无涯先生给景昭治伤吧!”
她凄厉的哭声,听得裴连漪心头一震,喉咙里堵的发慌。
“霍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呐”
听见动静,门外的曹贤赶紧跑了进来。
霍夫人不听他的,只哭求道:“裴爷,景昭的弟弟妹妹都已不在人世,如今我和他爹膝下只剩这一个儿子,要是景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呐?!求求裴爷,求裴爷开恩!”
“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了——”
她磕的很用力,不一会儿,光洁的额头上就出现了大片的青紫。
“不、霍夫人”
听她把头磕的砰砰作响,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不我怎能让你行这等大礼。”
“求您了,裴爷您放过景昭吧!”
霍夫人声嘶力竭,带着病容的脸沧桑不已:“如果,早知道景昭进了裴府是这样的光景,当初我和他爹宁肯带着他离开容楚城,也好过、好过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变成一个废人。”
裴连漪心里羞惭万分,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是他强行给人家儿子定下婚事,硬要霍景昭过门。
更是他引诱了子缨的丈夫,拆分掉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把霍景昭变成了一个尚未成婚就对内室不忠的负心汉。
他恍惚地看向床上的人,唇色苍白如纸。
霍景昭,你听见了么,连你娘都这样求我、责怪我了。
其他人的话,我可以不管不顾,但她是你娘,是你仅剩的血亲,我岂能不尊不从?
静默良久,裴连漪心如死灰地阖上双眸,他将手指紧了又紧,几乎是低吼出声:曹贤,快、快把人扶起来!”
“霍夫人您快请起吧,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曹贤赶忙上前拉人,哪知道霍夫人犟的和她儿子有一拼,竟一把挥开曹贤的手,坚定道:“不,裴爷不答应的话,民妇就长跪不起。”
裴连漪的下唇一抖,他深深凝望着床上的男人,慢慢松开掐出血的手掌,用极其艰涩的声音回应道:
“我答应你,一定叫人治好景昭的伤,等他醒了,是去是留,都由他说的算。”
“谢、谢裴爷”
得到他的承诺,虚弱的霍夫人含笑点头,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
“霍夫人——!家主,霍夫人晕倒了!快,快请大夫。”
听见曹贤慌乱的呼喊,下人们立即把霍夫人送回房,又喂参汤又请大夫的。
从大夫口中确定她只是体力不支需要静养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霍公子性命垂危,倘若再加上他娘,那不就逼坏两条人命了!此事要是传出去,裴府和裴爷的名声何在。
知晓其中利害,安置好霍夫人后,曹贤就速去给裴连漪汇报情况。
回到卧房,裴连漪正头靠床幔,疲惫地闭着眼,他一只手放在霍景昭的手背上,听见曹贤走进来也没挪开。
得知霍夫人没有大碍,他凝滞的脸缓下来,又闷声问:
“曹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曹贤知道他指的是把师无涯“请”
出去的事,便站在原地回答:“家主的决定,自有家主的道理。”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裴连漪的长睫低垂,哑笑道:“现在在子缨心里,我不但是个古板的爹爹,还是个冷漠无情的爹爹吧。”
“家主”
裴连漪蹙起眉,语气变得低沉:“我不准那个人接近景昭,是怕景昭更加危险。”
其实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初次见面就对师无涯抱有极深的敌意,连对方看霍景昭一眼,他都怒不可遏。
不同于看到景昭和子缨在一起的酸楚妒忌,那种奇异刻骨的恼恨,会令他方寸大乱,甚至想当众扑进霍景昭怀里,让他抱紧自己,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咱们家大业大的,是该多提防一些来路不清的人。”
曹贤附和着他,又叹息道:“可是霍公子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