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他!为了个废人师父……真不知怎么想的。”
“小声点!人家可是‘有情有义’呢,哈哈……”
“有情有义?我看是愚不可及!白白浪费天赐机缘,蠢货一个!”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夏夜草丛里的蚊蚋嗡嗡,虽不响亮,却无孔不入,断断续续地飘入韩青耳中。
显然,昨日白石大殿上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传开了,而他这个“主角”
的模样,恐怕也被某些“有心人”
描述得七七八八。
韩青面色平静,恍若未闻。
他微微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前方,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风声。
这份定力,反而让一些暗中观察的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赵铭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头垂得更低,脚步加快了些,似乎想尽快离开这是非注目之地。
当途经气势恢宏、人流明显的贡赋殿外围区域时,韩青远远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高驹。
他正与两名同伴站在殿前广场的一角,似乎在交谈什么。
高驹也看到了韩青,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随即,那惊讶化为了然,眼神变得颇为复杂,有好奇,有探寻,或许还有一丝之前百消阁三楼事件留下的疑惑。
他并未上前,只是远远地,对着韩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韩青也微微颔回礼,脚下并未停留,随着赵铭继续前行。
过了贡赋殿,道路开始偏向西北,人流骤然减少,周遭的建筑也变得稀疏、低矮起来,风格越冷硬质朴,多以灰黑岩石垒砌,透着一股沉肃乃至压抑的气息。
灵气浓度虽未降低太多,但性质似乎变得有些滞重、阴冷,吸入肺中,少了总堂核心区域的温润,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占地颇广、却被高大厚重的玄黑色石墙严密围起来的建筑群。
石墙极高,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黯淡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显然是布有强力禁制。
墙头不见檐角,只有冰冷的、防止攀爬的尖锐石刺。
仅有一扇对开的、同样由玄黑金属铸造的大门,紧紧闭合着,门楣上以凌厉的笔法刻着三个暗红色的大字——思过殿。
门前空荡无人,连只鸟雀都无,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出呜呜的低咽。
到了这里,赵铭明显松了口气,又带着深深的敬畏。他停下脚步,远远指着那扇黑沉的大门,对韩青低声道:“韩师兄,前方便是思过殿了。弟子……弟子身份低微,不敢近前,便送您到此了。”
韩青理解地点点头:“有劳赵师弟引路。”
赵铭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被这地方的阴冷气息沾染。
韩青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冷寂的殿前广场上,面对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玄黑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此地阴冷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向前。
走到门前,尚未叩击,那沉重的金属大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门内光线昏暗,透出一股混合着灰尘、石料陈旧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又似药草腐败的淡淡味道。
韩青侧身而入。
大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闭合,将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异常空旷、高阔的大殿。
其面积甚至不逊于昨日去过的六蜈老祖那间白石殿,但内部景象截然不同。
四壁、穹顶、地面,皆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深灰色岩石,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有从极高处几个狭窄的气窗透入的几缕惨淡天光,斜斜地切割开殿内浓重的黑暗,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大殿中央,在那几束交错的光柱下,孤零零地摆着一张陈旧的、漆面斑驳的暗红色木案,以及一把同样破旧的靠背木椅。
一个身着灰黑色、式样极为简单甚至有些邋遢长袍的修士,正佝偻着背,伏在案头,手中握着一支寻常的毛笔,在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厚册子上,慢条斯理地写写画画。
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到诡异的大殿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可闻,反而更添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