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施安手指无意识敲击木案边缘的笃笃声,以及冯九龄那压抑到近乎无声的、粗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施安终于放下那份其实并未看进去多少的玉简,目光转向依旧如同石雕般立在阴影中的冯九龄,声音疲惫而冷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九龄。”
冯九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并未应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你做的那些事,”
施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雨滴砸在石板上,“我都知道。”
冯九龄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慌乱:“师父,我……”
“不必辩解。”
施安抬手止住了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与一丝厌烦,“从驼山甲之事,到更早之前……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谁?只是往日觉得你尚算机敏,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冯九龄那惨白而扭曲的脸,缓缓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今往后,收起你那些心思。韩青那里,不许你再有任何动作。”
冯九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施安那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敢出声,只是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
施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收起你那点不甘心。如今,他,还有他那个师父马七……已经不值得我们再浪费任何心思去对付了。”
他望向竹殿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飘忽,像是在对冯九龄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一个自绝于最快通途,选择背负累赘;一个修为被禁,前途尽毁,沦为需要弟子庇护的废人。他们能挣扎着活下去已是侥幸,还能威胁到你什么?”
“与其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不如想想你自己!”
施安的语气陡然转厉,“佛门之事,是你唯一的机会!若再出差池,那件东西,你就不要再想了。”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留情的斥退。
冯九龄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咬住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是”
,然后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折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了竹殿。
自始至终,他的脸都隐藏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和绷直到极致的身体,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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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殿外,韩青已随着那名叫赵铭的杂役弟子,踏上了前往思过殿的路。
赵铭是个很谨慎甚至有些胆小的少年,始终落后韩青半步,低眉顺眼,目光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绝不多看周遭一眼,更不敢主动与韩青搭话。
偶尔韩青问起路径或远处某座建筑的用途,他才用最简短、最恭敬的语气回答,绝不多说半字。
韩青也乐得清静。
他此刻心绪繁杂,他需要这行走间的沉默,来整理心绪,观察环境。
两人脚程不慢,皆是修士,虽未御器飞行,但步履轻捷,很快便离开了舵口核心区域,朝着总堂深处,贡赋殿所在的方向行去。
沿途殿宇楼阁逐渐增多,规制也越宏伟,灵气浓度明显提升。
路上遇到的修士也多了起来,修为普遍在练气中后期,偶尔也有筑基修士化作遁光掠过天空,留下令人心悸的余威。
渐渐地,韩青开始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起初只是偶尔有人在他与赵铭身上扫过,带着对新面孔的好奇。
但很快,那种目光变了味。有人在他走过之后,与同伴低声交谈,手指隐晦地指向他的背影;有人驻足,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眼中带着玩味、讥诮或是审视;更有甚者,目光相交时,竟对他露出一种混合着嘲弄与怜悯的古怪笑容。
“……看,就是他吧?”
“没错,虫修打扮,练气七八层的样子,年纪也对得上……韩青!”
“啧,就是那个放弃持宝弟子名额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