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风浪将近收尾,京城局势已然松动,我近日便可动身返京。
朝中旧友、各方脉络我已尽数梳理妥当,你且安心在此稳住心神,外头之事,我自会周旋打点。”
短短数语,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于满目颓败、绝境无援的黄州棋局中,为深陷牢狱的林灿,递出了唯一的京城退路与翻盘契机。
林灿抬眸看向他,眼底微光乍现,微微颔,不语而懂。
虞子琪未再多言案情机密,深知牢狱耳目众多、句句被录,点到即止,便是最大稳妥。
简单叮嘱两句保重身体,便转身利落离去,来去从容,不惹半点猜疑。
牢狱之内,短暂重归沉静,所有人依旧心态平稳、静待变局,无人预料得到,一场颠覆性的致命转折,已然瞬息将至。
未过半刻,牢狱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铁链拖拽声,夹杂着呵斥怒骂,打破了整座监区的死寂。
狱卒奔走传令,神色紧绷,氛围骤然肃杀,一股浓烈的风雨欲来之势,瞬间笼罩整座大牢。
“带犯人入监!”
一声厉喝响彻长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彪悍衙役押着一名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男子,沉重铁链锁身,步履踉跄,被粗暴拖拽而入。
来人衣衫破损、满身血污,额角带伤、面色惨白,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风光,可依稀眉眼,依旧能让人一眼认出——正是湖广巡抚心腹,常年把持蕲水、蕲春两地漕米买卖的实权人物,张懋财。
消息瞬息传遍各间监舍,方才还沉稳自若的殷承聿,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周身沉稳气场骤然碎裂,眼底从容尽数褪去,平生第一次生出难以压制的慌乱。
他身子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囚衣,心头巨震,翻涌起滔天暗流。
旁人或许不知张懋财入狱的致命分量,可殷承聿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寻常官吏涉案,而是直指殷家根基、直指其父殷嵩岩半生布局的致命杀招。
蕲水、蕲春两地滨江圩堤尽数崩决,洪灾肆虐、良田尽毁、流民遍野。
彼时黄州大小事务纷乱繁杂,各家自顾不暇,唯独殷嵩岩目光长远、统筹全局,独揽重担,特意委任心腹张懋财,全盘统办两地修堤工赈、城乡粥厂、散米抚民诸事。
从物料采买、工匠征调、河堤修筑,到赈粮分、粥厂开设、流民安抚,全程由张懋财一手经办、全权负责。
所有工赈账目、漕米调配、银钱出入、人力调度,尽数经他之手。
殷嵩岩此举,本是乱世稳妥布局,借赈灾稳固民生、扎根地方、夯实殷家声望与人脉,却未曾想,今日竟成了最致命的突破口。
张懋财身为湖广巡抚心腹,手握两地漕米买卖实权,又全权经手今夏两大重灾的所有赈灾要务,等同于死死攥着殷嵩岩、攥着殷家近期所有政务把柄与钱粮脉络。
他若招供、攀咬、捏造账目弊害,便可直接将殷家拖入万丈深渊,坐实殷嵩岩借赈灾谋私、把持地方钱粮、勾结上官心腹的滔天罪名。
此前所有构陷,皆是市井流言、旁人诬告,无根无据、可驳可解。
可张懋财一案,是实打实的实权经手人、实打实的官务关联、实打实的钱粮脉络,是精准刺入殷家命脉的绝杀之棋。
牢狱风声骤紧,局势彻底逆转。
方才还静待时局、从容博弈的殷承聿,此刻心神大乱、面色沉寒。
他终于彻底明白,朝廷此番清算,从来不是针对五家年少子弟的乡务私弊,而是直指殷嵩岩,直指殷家深耕湖广数十年的根基命脉。
铁狱沉沉,风波再起。
前番所有镇定从容,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局击碎。
黄州真正的杀局,至此,方才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