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京城,风沙漫过九门,礼部衙署外新柳飘絮,可整座朝堂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汪可受刚从江浙调任回京,一身青色礼部主事常服,案头整齐码放着江浙赈灾成册档,墨迹犹新。
早年他外放江浙任知县,连年水荒接踵而至,汪可受亲赴乡野驻堤放粮,分赈之时分毫不曾克扣,东南万民皆感念他清廉政绩。
灾乱平定之后吏部据实疏奏,圣上念其赈灾劳苦,下旨调入京城礼部,分管各地民情呈报、地方官吏迁调诸事。
府邸门扉轻叩,管家引虞子琪步入书房。
虞子琪自黄州星夜兼程赶回,衣袍尚沾一路风尘,未曾先回私宅歇息,第一时间登门拜见义父禀明黄州全貌,事毕又专程前来拜访汪可受。
汪可受屏退内外仆役,书房仅留二人相对,瓦炉烹茶,淡烟袅袅,将满室沉闷衬得愈清晰。
虞子琪将黄州所有内情缓缓铺陈细说:
林家子弟尽数收押、本地宿怨乡绅联手罗织伪证,府衙官吏各怀心思分化对立,殷嵩岩遭软禁、殷承聿身陷囹圄,末后又道出张懋财带伤押入大牢的惊天转折,说到林灿之时,语气不由沉了几分:
“林灿多年守御乡梓,修圩散粮事事无私,此番纯粹遭人借漕米、赈灾旧事构陷。
如今钦差吴独掌黄州全案,悬罪未定,一城人心惶惶。
我此番回京面见过义父,特意前来拜会大人,只求朝中能分出几分余地,保全林灿一身清白。”
话音落下,方才面上尚带温和的汪可受指尖慢慢摩挲青瓷茶盏,眉心骤然紧锁,凝重之色漫上眉眼。
他与林灿乃是年少至交,昔日同游黄州,亲眼见过开私仓接济流民的模样,心底清清楚楚,林灿绝非把持地方、贪墨钱粮之辈。
“林灿品性如何,我心中一清二楚。”
汪可受长叹一声,疲惫尽数藏在语声里,“只是如今朝中大势,你未必全然知晓。
辽东战事一日紧过一日,边关急报一日三道送入大内,建奴屡次越境劫掠堡台,北疆全线告急。
国库大半银饷尽数调拨前线军备,六部上下所有精力,尽数系于辽东御敌一事。”
虞子琪心头骤然一沉,静静听他往下诉说。
汪可受起身推开半扇木窗,外头风沙卷着尘土涌入,吹乱案头堆叠的文书。
“内阁早有定调,眼下边患为头等要务,各地乡绅纠葛、民间讼案一律往后搁置。
凡外派钦差,朝廷尽数赋予专断之权,地方案情无需往复往返京城奏报,勘核、定罪全权交由钦差处置,京师不再另行派员复核。”
“换句话讲,黄州一案圣上与内阁早已全盘交付吴定决断。
举国财力人力皆耗于辽东,根本分不出余力远赴黄州重查一桩地方绅宦旧案。
我若贸然上疏为林灿辩白,非但难改钦差手中权柄,反倒会落下私结豪强、干预钦案的罪名,于林灿于事无补,反倒添一层祸端。”
虞子琪袖中手指紧紧攥住,眼底一点希冀缓缓淡去:
“林灿无半分实罪,只因牵扯异闻、受人积怨构陷,就要任由吴定随意定案?”
汪可受回身落座,神色沉到极致,言语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私交情谊、是非公道我都分得明白,我亦不愿坐视老友蒙冤。
可辽东危局悬在头顶,朝堂万事皆要为战事让步,千里之外的黄州,京中一纸文书撼动不了钦差手中决断。”
“我至多寻合适时机递一道疏文,只平铺直叙他历年赈灾实绩,不辩驳当下案情,不与钦差抗衡,只求略微留一线余地。
至于最终判词,终究全凭吴定勘审决断,朝中无人能从中斡旋左右。”
窗上风沙不息,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晃,书房内一片寂然。
虞子琪默然良久,心中清楚汪可受所言句句属实,辽东战事重压之下,黄州棋局已然失去京城能给到的缓冲屏障。
一壶清茶渐渐冷透,二人再无多余话语。
京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可千里之外黄州大牢因张懋财掀起的致命变局已然成型,远在朝堂之上,却无人能腾出心力,为铁狱之中蒙冤之人拨开漫天罗织的罪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