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大牢,连日来始终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铁锈与霉腐气息。
高墙锁昼夜,铁窗隔天光,外头官场博弈、人心翻覆、局势暗流汹涌,内里却只剩死寂沉沉的禁锢,仿佛世间所有风波、所有算计,都被厚重的石壁牢牢隔绝在外。
只是这一日,沉寂的牢狱终于迎来些许人声,各家亲友依次前来探监,方寸铁狱之内,人情礼数、心境城府、明暗变局,尽数悄然展露。
狱规森严,探监需按批次准入,不许私递物件、不许密谈案情,一举一动皆有狱卒盯守记录。
顾家、瞿家、汪家的家眷率先抵达,隔着冰冷铁栏匆匆相见。
顾家老母泪眼婆娑,抓着铁栏哽咽不止,言语间尽是妇人慌乱无措的担忧,反反复复只叮嘱顾云舟保重身子、莫要硬扛。
瞿、汪两家来人或是神色局促、言语寥寥,或是面露迟疑、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多错,牵连自身家族。
三家子弟身陷囹圄,外头族人或是病急乱投医,或是冷眼观望、私心自保,寥寥探视,无半分破局对策,只剩细碎安抚与无力叹息,仓促相见,又仓促别离,徒留满室萧瑟。
待到各家眷尽数离去,牢狱深处的过道再度归于沉静,狱卒换岗值守,风声穿廊,冷意浸骨。
不多时,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踏入监区,步履端稳,身姿亭亭,纵使身处幽暗污秽的牢狱之地,亦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殷清妩一身素雅布裙,荆钗束,褪去了世家少夫人的矜贵华饰,却依旧脊背挺直、气度雍容。
历经连日风波,父兄被困、夫婿入狱、两族飘摇,她眼底虽藏着淡淡的倦色,却始终澄澈镇定,沉稳如山,全然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悲戚慌乱。
她此番探监,礼数周全、分寸恪守,将世家嫡女的教养与格局,在冰冷铁狱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先相见的是林家长辈林道。殷清妩隔着铁栏,微微侧身颔,身姿恭谨却不卑微,礼数周全得体,无半分失仪。
“公公。”
她语声清淡平稳,不悲不怯,
“府中诸事我已尽数安顿,族人已然收敛浮躁、安分守礼,内外有序,无需长辈挂怀。狱中苦寒,还望公公保重身心,静待局势明朗。”
一句叮嘱,不谈冤屈、不诉惶恐,只报安稳、不添忧思。
身处绝境,她依旧懂得尊长守礼、稳住长辈心神,通透通透的分寸感,让久经世事的林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连日狱中煎熬,他见惯了族人慌乱、人心涣散,唯独这位新进门的儿媳,临危不乱、处事有度,撑住了林家摇摇欲坠的局面。
辞别林道,移步之间,便见大伯哥林光立于隔壁监舍。
相较于长辈的敬重恭谨,殷清妩的礼数分寸恰到好处,亲疏有别、进退有度。
她微微欠身,神色温和坦荡:“大伯哥。”
简单三字称呼,规矩端正、利落妥帖,无多余亲昵,无半分疏离,完美恪守叔嫂礼数,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她简单几句安抚,告知府中子弟各司其职、无人妄动,杜绝了私下钻营、授人以柄的愚行,让林光安心静养。
接连两番相见,尊卑有序、长幼分明,绝境之中依旧恪守世家礼数、稳住人心,这般沉稳心性、大家气度,便是常年浸淫官场宗族的林家长辈,也暗自叹服。
终至林灿监舍。
铁栏锈迹斑驳,囚衣粗布陈旧,可林灿立在牢中,依旧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不见半分囚徒颓败。
连日拘押、日夜盘问、流言构陷、罪名堆叠,层层重压未曾压垮他半分。
他眼底澄澈沉静,神色松弛淡然,无惊慌、无焦躁、无怨怼,仿佛身陷囹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风浪,而非倾覆灭顶的死局。
望见殷清妩,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先开口宽慰,反倒先安住她的心:
“府中连日纷乱,你连日操劳,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