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钝痛还没消退,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他撑起身体,抓住舱门边缘,向外面望去。
已经来不及了,凌飞屿离那轮黑日越来越近,散着金色光芒的灵魂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像一缕微弱的烛火,朝着即将吹灭他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前进着。
飞行员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正想往后探去,关上机舱的门,却只见江慕森猛地跳出了门外!
“……”
飞行员绝望地看着又一个身影落入空中,越来越小。
江慕森迅下坠,双腿在半空中并拢拉长,变成了硕大的鱼尾,华丽的鳞光在黑日投下的阴影里像一颗坠入暗海的水晶。倾天的波涛从海面轰然拔起,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托在高空中。
凌飞屿若有所感,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着狂烈的海风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慕森立在倾天的波涛中遥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海水从眼眶边缘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水珠。
凌飞屿想起曾经的很多个日子,在柏树下,在只有他们的无人岛上,在教堂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初遇的密林里,他是怎么看江慕森的。
那一定是一种带着渴求垂怜的目光,像望向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可此刻江慕森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仰望着他。纯白的双翼燃烧起来,那个人以残缺之躯劈开黑暗,生出万丈光芒。
如此,不可及。
飓风将他们劈裂在两个世界。
凌飞屿断然收回目光,转头面向近在咫尺的黑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触到了那层游动的黑雾。
久违的刺痛从双臂传来,仿佛直接打在意识海里。痛感猛烈地炸开,上半身瞬间失去知觉,他咬住牙,继续把手往前伸,整个手掌探入黑日的表层。
吸收开始的瞬间,灰羽的咆哮从黑日中响起。他终于撕开了软糯无害的假面,尖锐的怒吼刺进凌飞屿的耳膜里。
“你会死的!你要和我一起葬身在这里吗?!你甘心吗!”
凌飞屿没有回答。
他集中着所有的精神力,将黑日的能量一层一层地抽离。黑色的脓血一般的能量像沥青一样黏稠,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朝着心脉攻去。
却有一阵白光自他腹部翻涌着亮起,迅攀上他的双肩,将黑色能量潮击退下去,死死地封存在机械手臂的范围。
黑日表层裂开了数道缝隙,一层层剥落开来,乌鸦的轮廓已然变成了虚影,犹在不甘地尖叫着。
雨渐渐弱了,那些从黑日延伸出去的丝线一条条断裂、回缩,在半空中无力地卷曲成灰烬。
黑日瓦解了。恶意的能量不断褪去、消散,最终只剩下半颗蓝色的石头悬在半空。
那枚游轮上被夺走的能量石。
凌飞屿看着它,心念微动。
他从自己体内逼出另外半颗。同样的材质和色泽,裂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将它们拼在一起,放进腰包。包里的蛋接触到蓝色石头,瞬间出一圈极淡的光晕,然后迅内敛,将整颗石头吸收进体内。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至此,属于海洋与植被的能量石,被象征着城市人文的灰色小蛋吸收。同一片土地上,人类与异种,所有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过的生命留下的能量,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那颗蛋中。
腰包里光影流转,蛋壳微微烫。
凌飞屿呼出一口气,这一松懈,黑色能量卷土重来,再次往他本体侵蚀。
银白的机械臂已经完全被黑色吞噬,他没有犹豫,下颌磕上肩膀处的接口,用力顶向早已设置好的机关。
机械臂瞬间脱落,带着被封存的黑暗能量坠入海中,溅起一小圈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
背后的双翼陡然碎裂。
白色光芒化成粒子,消散在空中。凌飞屿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仰面朝天地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