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都有些踉跄,“收拾东西,咱们连夜走。这里不能待了。玄鹤的人看到风筝,肯定会找来。”
她太清楚玄鹤大宗匠的手段了。
千年打压,凡是沾巳蛇边的,从来没有好下场。从前多少同族,就因为露了一手蟠丝技艺,被抄家、被驱逐、被安上旁门左道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一只风筝飘进府邸,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件小事,可在玄鹤眼里,就是挑衅,就是打他正统的脸。
他绝不会放过他们。
奶奶手脚麻利,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几卷珍藏的花丝錾刀,用布包了塞在包袱最底下。盘儿站在旁边,小手攥着风筝线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眼圈红红的,却没哭,上前帮着奶奶叠衣裳。
星耀蜜罐飞在院墙上放哨,小小的复眼警惕地盯着巷口方向,鎏金外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而此刻,内城深处,玄鹤大宗匠的府邸后院。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书房里还亮着灯。
玄鹤大宗匠坐在案后,脸色本就不算好看。白日里精微区那孩子的蟠丝技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活了七十年,执掌正统四十载,从来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把旁门左道的技艺做得如此扎眼。
若不是当着四方匠人的面,他都想当场把那铜盒捏碎。
正烦闷着,忽听“啪嗒”
一声轻响,一样东西从院墙外飘进来,挂在了院中的老树枝上。
玄鹤大宗匠皱起眉,起身走到院外,抬头看去。
夜色里,一只蛇形风筝挂在树枝上,银灰色的蛇身,五层叠影纹路清晰可见,蛇头三根金羽毛在风里微微晃,蛇尾如锏,形制精巧,蟠丝细密。
他眼神一凝,袖袍一挥,一股劲风打出,风筝便落了下来,落在他手里。
指尖一碰到那五层蟠丝,玄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巳蛇的手法。
盘脉锁灵,五层叠纹,除了那帮苟延残喘的巳蛇余孽,没人会做这种东西。
居然敢把这种东西,放到他的府邸里来。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暗影里,妩姬悄然站在廊柱后,看着玄鹤铁青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笑。
她来得正好。
本想着夜里再添一把火,没想到这孩子自己送上门来。
“大宗匠,这……”
妩姬故作迟疑,柔声开口,声音从暗影里飘出来,带着几分惑意,“这风筝上的蟠丝,看着怎么有点像……辰龙一脉的聚灵纹路啊?妾身看着,竟有几分同源的意思。”
一句话,精准踩在了最痛处。
巳蛇余孽也就罢了,若是勾连了辰龙一脉的人,那就是里外勾结,要一起颠覆他玄鹤一脉的正统地位!
玄鹤大宗匠猛地攥紧风筝,指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
“好啊……好一个巳蛇余孽。”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躲了这么多年,如今敢骑到老夫头上来了。还勾连了外党,真当老夫老了,提不动刀了?”
“大宗匠息怒。”
妩姬柔声劝道,话里却句句都在添火,“想来他们也是仗着有外人撑腰,才敢如此放肆。今日万匠大会上,妾身就看着有些面生的匠人,在精微区转了许久,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久。说不定……就是他们一伙的。”
“查。”
玄鹤大宗匠冷声吐出一个字,眼里杀意毕露。
“暗堂死士,去黑石巷,把那祖孙二人带来。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同那些外来的游方匠人,一并拿下。老夫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来老夫的地盘上撒野。”
“是。”
暗影里传来一声应答,随即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像暗夜里的蝙蝠,直奔城外黑石巷的方向。
妩姬站在暗影里,看着玄鹤暴怒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成了。
借刀杀人,这一步,走得刚刚好。
不用她亲自动手,玄鹤自己就会把十二地支和巳蛇余孽都逼到绝路上。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蚩眚大首领的大计,便成了一半。
她身形一晃,重新化作一道极淡的粉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院子里只剩玄鹤大宗匠一人,站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只蛇形风筝,指节越收越紧。
五层蟠丝在他掌心被捏得变了形,像一条被掐死的蛇。
正统威严,不容亵渎。
旁门左道,就该有旁门左道的下场。
夜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