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己巳日,酉时初刻。
黑石巷的暮色浸着淡淡的烟火气,低矮的土坯院落在巷子里一字排开,家家户户的烟囱飘着淡青色的炊烟,混着巷口打铁铺的火星子,悠悠地往天上去。巷子深处的沈家小院,院门紧闭,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蓝色的花朵在暮色里蜷起了花瓣,安安静静的。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晃悠悠的。
盘儿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木桌旁,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只小小的九宫蟠丝收线盒,小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白天大会上的评判像一根细刺,扎在孩子心里,说不上有多疼,却闷闷的堵得慌。他做了整整一个月的东西,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盘好的九道灵脉,还是入不了正统的眼。
星耀蜜罐蹲在桌子另一边,鎏金的外壳在油灯下泛着暖光。它歪着小小的脑袋,看看盘儿抿紧的嘴角,又看看他手里的铜盒,触角轻轻动了动,像是知道小主人不开心。
它蹭地一下跳到桌沿,用触须轻轻勾了勾盘儿的手背,又指了指墙角笸箩里剩下的紫铜细丝和半卷纯银丝,嘴里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提议什么。
盘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蜜罐,你想做什么?”
星耀蜜罐嗡了一声,触角一卷,挑起一根细银丝,在空中轻轻盘了个小圈,圈尾一翘,像极了蛇尾巴。它又抖了抖翅膀,翅根处三根蜕下来的鎏金羽毛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桌上,金灿灿的。
盘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做风筝?可是……奶奶说不让往天上放东西,怕惹眼。”
星耀蜜罐不管,绕着他嗡嗡直转,触角勾着他的袖子往墙角拽,像个撒娇的小玩伴。
盘儿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孩子心性,点了点头:“就做一个,就在院子里放,不放高,好不好?”
星耀蜜罐立刻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像是听懂了。
一人一虫就着昏黄的油灯,悄没声儿地做起了风筝。
盘儿手指灵巧,先把剩下的紫铜丝拗成骨架。不用焊接,不用缠线,全靠铜丝自身的弯折卡扣,一节扣一节,盘出蛇形轮廓。蛇身蜿蜒舒展,蛇头微微昂起,蛇尾挺直收束,照着巷口说书先生讲的亢龙锏模样做,尾端收得又直又利,带着点锐劲儿。
骨架极轻,细得像发丝,拿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接着盘蟠丝。
盘儿取出那半卷纯银丝,用指尖捻出最细的丝头,顺着蛇形骨架一圈一圈往上盘。不是胡乱缠绕,是一层叠一层,一共五层,层层错开,每层纹路都不重合。第一层是回字纹,第二层是卷云纹,第三层是灵脉纹,第四层是蟠蛇纹,第五层是锁边纹。五层叠影,层层相扣,既轻又牢,风灌进去也不会散架。
这是他偷偷练了好久的技法,奶奶都不知道,五层蟠丝叠在一起,灵韵流转得比单层快三倍,聚气也稳。
最后装蛇头。
星耀蜜罐主动凑过来,用触须把那三根鎏金羽毛粘在蛇头顶上。羽毛很轻,金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是蛇头上长了三根金冠,威风得很。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蛇形风筝才算做好。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银灰色的蛇身叠着五层暗纹,蛇头三根金羽毛翘着,蛇尾笔直如锏,油灯下看,竟像是一条盘着的活蛇,隐隐泛着细碎的灵光。
“真好看。”
盘儿小声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星耀蜜罐也得意地嗡嗡两声,蹭了蹭他的脸蛋。
趁着天还没全黑,一人一虫偷偷溜到院子里。
盘儿举着风筝,星耀蜜罐扑扇着翅膀在旁边帮忙送风。晚风卷着巷子里的草木气息吹过来,盘儿手一松,风筝便悠悠地飘了起来。
不高,就离地面丈许,在院子上空慢悠悠地盘旋。银灰色的蛇身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五层叠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条真的小蛇在云里游。蛇头的金羽毛被风吹得向后飘,猎猎的,竟有几分气势。
盘儿仰着头看,嘴角终于露出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些天的委屈,好像都随着风筝飘走了。
星耀蜜罐也跟着飞起来,围着风筝打转转,时不时用触须轻轻碰一下风筝尾巴,像是在和它玩。
院子里小小的笑声,轻得像风,散在暮色里。
可谁也没料到,巷子里忽然刮过一阵邪风。
风从巷口猛地卷进来,打着旋儿往上冲,力道大得反常。
盘儿手里的线轴猛地一拽,他“呀”
了一声,攥紧线轴往回拉,可那风太大了,细如发丝的风筝线哪里经得住,只听“嘣”
的一声轻响,线断了。
风筝乘着风,蹭地一下往高处飞去,越过院墙,越过巷口的树梢,飘飘悠悠,径直往内城的方向飘去。
内城是什么地方?
是玄鹤大宗匠的府邸所在,是正统匠门的核心地界。
“糟了……”
盘儿脸瞬间白了,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风筝越飞越远,小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堂屋里的奶奶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飘远的风筝,又看见盘儿惨白的小脸,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方才还在缝补衣裳,此刻手里的针线“啪嗒”
掉在地上,声音都有些抖:“谁让你往天上放的?啊?谁让你放的!”
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她活了大半辈子,躲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惹眼,最怕的就是和玄鹤一脉扯上关系。一只风筝事小,可那上面的五层蟠丝、那蛇形纹路,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巳蛇一脉的手法!
“我……”
盘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在院子里放的……风太大了……”
星耀蜜罐也知道闯了祸,蔫头耷脑地落下来,蹭了蹭盘儿的手背,又看看奶奶,像是在认错。
奶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责备,只剩满满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