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己巳日,寅时末刻。
天匠城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内城深处的玄鹤府邸却早已灯火通明。
书房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万匠大会的参赛名册与规矩文稿,玄鹤大宗匠端坐案后,鹤发童颜,一身玄色鹤氅,指尖摩挲着一枚玄铁鹤形印,神色凝重。他执掌正统匠道上千年,平生最恨旁门左道乱了规矩,近来总觉心绪不宁,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暗影里,一道粉色身影悄然浮现。
妩姬从帷幕后缓步走出,轻纱裹着曼妙身姿,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粉色浊雾,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没有硬闯,而是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媚术早已铺开,丝丝缕缕缠向案后的老者。
“大宗匠。”
妩姬柔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深夜造访,叨扰了。”
玄鹤大宗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刚要开口呵斥,却撞进对方柔媚的眼眸里。心神微微一晃,到了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眉头不自觉地松了松。
妩姬浅浅一笑,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名册上“精微器物组”
的字样,语气柔中带刺:“大宗匠执掌正统千年,可知眼下,有人要掀了您的规矩,毁了您的正统啊。”
“此话怎讲?”
玄鹤大宗匠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却没赶人。
“十二地支的人,来了。”
妩姬俯下身,气息轻轻拂过老者耳畔,“带着辰龙传承,藏在城里,要找巳蛇一脉的余孽,要给旁门左道翻案,说您玄鹤一脉霸占正统、打压异己,说这万匠大会,是您一家之言的笑话。”
“放肆!”
玄鹤大宗匠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眼中怒意翻涌,“辰龙一脉早已绝迹千年!哪里来的十二地支?巳蛇余孽苟延残喘,也敢翻案?”
“大宗匠不信?”
妩姬直起身,掩唇轻笑,“今日万匠大会,那巳蛇余孽就会派人参展,用那些丝缕微末的奇技淫巧哗众取宠。而十二地支的人,就在台下看着,等着为巳蛇正名,踩着您玄鹤一脉的规矩上位。”
她顿了顿,语气幽幽:“到时候,四方匠人都看见,旁门技艺压了正统,您这千年的权威,可就摇摇欲坠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玄鹤大宗匠最在意的地方。
他执掌正统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与威严。但凡有半分动摇正统根基的可能,都必须掐灭在萌芽里。
“哼,旁门左道,也敢兴风作浪。”
玄鹤大宗匠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厉色,“今日大会,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夫的地盘上,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凡微末技艺、奇巧淫技,一律打为落选,不得晋级正赛。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妩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笑,随即敛去,俯身盈盈一礼:“大宗匠英明。正统规矩,容不得旁门亵渎。”
话音落,她身形一矮,重新化作一道极淡的粉色轻烟,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来无影去无踪,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书房里,玄鹤大宗匠坐在案后,脸色阴沉,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玄鹤印,指节都泛了白。
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心神早已被媚术悄然牵动,怒意被放大,偏见被加深,一步步落进了对方布好的局里。
窗外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
一场针对巳蛇一脉、针对十二地支的打压,早在大会开场之前,就已经定了调子。
辰时三刻,万匠大会正式开闸。
天匠城的晨光裹着细碎的金粉,洒在朱红门楼之上。十二根合抱粗的玄铁立柱一字排开,柱上刻着玄鹤一脉标志性的疏纹飞鹤,每一道纹路都宽寸许,大开大合,气势雄浑,像十二只展翅欲飞的玄鹤,镇守着这座千年匠道圣地。
门楼前人山人海,四方匠人云集,有扛着巨锤的锻铁匠,有背着工具箱的木工匠,有捧着瓷匣的制瓷师,各色服饰、各地方言汇聚在一起,摩肩接踵,都等着入场。三年一度的万匠大会,是朱雀星域最盛大的匠道盛事,夺魁者不仅能获得丰厚的星韵晶奖励,更能入玄鹤大宗匠的法眼,一步登天,跻身正统匠门高层。
墨渊一行人混在人群里,都换了最普通的匠人服饰,收敛了周身灵韵,毫不起眼。朱元璋挎着个布包袱,里面装了把半旧的铁錾,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嘴里还啧啧有声:“好家伙,不愧是天匠城,这排场,比星星域的集市热闹十倍都不止。”
“小点声。”
刘彻拽了他一把,手里掂着装着零散星韵晶的钱袋,眉头微蹙,“人多眼杂,别惹事。先逛边角展区,摸清局势,别往主展区凑,玄鹤一脉的人大多都在那边,容易露破绽。”
“知道了知道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正中的主展区瞟。那里传来震天的打铁声,伴随着阵阵喝彩,一听就是锻铸大赛,热闹非凡。
众人顺着人流缓缓入场,内里比外面看着还要宏大。整个会场分八大展区,正中最宽阔的主展区是宏造重器区,铸剑炉、熔鼎窑、大型法器台依次排开,火光冲天、锤声震地,围得人山人海,喝彩声此起彼伏,是整个大会的核心。往两边延伸,依次是木器区、陶瓷区、织染区、制革区、营造区,都是正统匠道的主流门类,人潮涌动。
越往西侧边角走,人越少,摊位也越简陋。最西头的精微器物区,更是冷冷清清,十几个小展台稀稀拉拉地摆着,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和主展区的热闹喧阗判若两个世界。
千年以来,玄鹤一脉定规矩,重宏造、轻精微,重器为尊,大匠为上,丝缕微末的精巧技艺,从来都被归为旁门左道、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朱元璋咂咂嘴,一脸嫌弃,“就这点人,还比什么赛?”
“正是冷清,才好摸门道。”
墨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展台,缓缓开口,“越是被打压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真东西。巳蛇一脉世代以精微缠脉立世,要是还在传承,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顺着展台慢慢往前走,一路看过去。展台上摆的多是些小巧的银饰、木刻、竹雕,做工也算精细,却都只是普通的手工艺品,没有灵脉流转,更谈不上传承技艺,大多是民间匠人混口饭吃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