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嗡鸣,夹杂着孩童细声细气的念叨,打破了展区的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最里面的展台后面,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小名盘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手指却格外修长灵活,指尖泛着淡淡的薄茧。他踮着脚,趴在展台上,正对着一小块紫铜坯忙活,身侧蹲着一只通体鎏金的小虫,正是那日在星海森林里和软丝斗过一场的星耀蜜罐。
此刻这只灵虫格外安分,用纤细的触须牢牢固定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纯银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配合着孩童的动作调整丝线松紧,一人一虫默契十足,像是搭档了许多年。
“嘶——”
藤婆手腕上的软丝(星纹蛇兽)立刻就认了出来,小身子一下子直了起来,吐着信子,脑袋微微歪着,盯着那只星耀蜜罐,满眼疑惑。
青年藤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唯独一双手格外惹眼——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编篾磨出的薄茧,干净又稳。她性子沉静,一路话都不多,只默默跟在队伍里,此刻目光落在那孩童的指尖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星耀蜜罐也瞬间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小小的复眼正对上软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那日被醉蛇缠得狼狈逃窜的仇,瞬间炸了毛。翅膀微微张开,尾部毒针泛起细碎的金光,冲着软丝张牙舞爪地呲威,一副“我家主人在这儿,我才不怕你”
的模样,神气十足。
软丝更懵了,歪着小脑袋,吐了吐信子,完全想不通这只小虫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它本就是醉酒胡闹了一场,转头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觉得这小虫眼熟,全然没记仇,反倒有点想凑过去再玩一会儿。
“你呀,别招惹人家。”
藤婆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软丝的小脑袋,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清泉。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老匠人,微微拱手,轻声问道,“这位老哥,敢问这小娃娃是哪家的传人?年纪这么小,就做起花丝活了?”
那老匠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姓沈,小名叫盘儿,跟着他奶奶过来的,就住在城外的黑石巷,祖孙俩靠做花丝首饰过日子。这孩子邪乎得很,打小手指就灵,两岁就会捏泥团,三岁就能拿錾刀,五岁就能拉这么细的银丝。可惜啊……”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可惜是做微末手艺的,再精巧也入不了大宗匠的眼。年年都来参赛,年年都被刷下来。这不,今年估计也一样。规矩摆在那儿,微末技艺,不入正统,做得再好也没用。”
藤婆闻言,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了盘儿的手上。
她编了十几年篾,从少女编到如今,竹篾、藤条、草绳在她指尖盘过万千,自认打绳结、编纹路的手艺,没人能出其右。可此刻看着那孩子指尖银丝绕、缠、盘、扣,动作娴熟轻盈,每一下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她竟隐隐看出了几分自己从未触及的门道。
这时,旁边的铜锣“铛”
地一声响。
“精微器物组,考核开始!题目——方寸收灵。一个时辰内,制收纳灵线之器,聚散微末灵韵为佳!”
考核官高声宣布完,场下十几个参赛匠人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取过木坯,掏出刻刀,在木盒内壁刻聚灵纹;有人熔了铜水,翻砂铸造小型铜匣;有人掏出兽皮,缝制小巧的皮囊。大多都是中规中矩的路子,靠器物本身的材质和基础的聚灵纹路来收纳灵线,谈不上什么新意。
只有盘儿,不慌不忙。
他先把那块拇指大的紫铜坯放在小小的铁砧上,左手按住,右手捏着一把细如牛毛的錾刀,轻轻一敲,就在铜坯边缘錾出一道极细的凹槽。动作很轻,却很稳,小小的身子站在板凳上,连晃都不晃。
星耀蜜罐就蹲在他手边,触须一卷,挑起那根纯银丝,精准地送进凹槽里。盘儿指尖一压,錾子轻轻一敲,就把银丝牢牢嵌在了槽里,严丝合缝。
一人一虫,你送我敲,你盘我压,配合得天衣无缝。
银丝在盘儿指尖像是活了过来。
先盘外框:顺着紫铜坯的边缘,盘出一座微缩的殿宇形制。四面出檐,攒尖顶,檐角翘起,还盘出极小的兽首纹,不用焊接,不用胶粘,全靠银丝自身的纹路咬合、卡扣,层层锁紧,结实得很。殿顶的宝刹是螺旋状的蟠丝,一圈圈盘上去,细得像针尖,阳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再布内脉:殿宇内部,以九宫格布局,九道银丝各自盘旋成螺旋状,首尾相连,从底座直通殿顶宝刹,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灵脉。每一道转弯、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得像是量出来的,没有半分偏差。九道灵脉盘绕交错,却丝毫不乱,像九条盘卧的小蛇,共享同一个中心。
最后做机关:底座侧面开一个米粒大的活门,连着内部的收线卡口,按一下,内部的蟠丝就会把灵线缓缓收进去;再按一下,又会平稳地吐出来。收放自如,力道均匀,不会扯断灵线,也不会散逸灵韵。
整个过程,盘儿神情专注,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的银丝。额头上渗了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的模样,看得旁边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星耀蜜罐也格外认真,触须稳得惊人,送丝、固定、调整松紧,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时不时还用翅膀轻轻扇走錾刻产生的铜屑,动作轻盈灵巧。
周围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本来精微区人少,大家都没在意,可随着盘儿的作品渐渐成型,路过的匠人都被吸引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展台上看,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台上的小匠人。
有人看清了殿宇的檐角兽首,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看清了内部的九宫蟠丝,瞪大了眼睛;有人试着往活门里送了一缕极细的灵线,看着灵线顺着蟠丝缓缓收进去,又平稳地吐出来,惊得捂住了嘴。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有人忍不住高声赞叹,声音里满是震撼。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细的花丝活!这银丝比头发丝还细吧?居然能盘出九宫灵脉?”
“这哪里是收线盒?这就是件微型法器啊!这么小的东西,能聚拢灵韵不散,比那些拳头大的聚灵玉佩好用多了!”
“五岁的娃娃?怎么可能?这手艺,就是做了三十年的老花丝匠,也未必做得出来吧!”
赞叹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连主展区的不少匠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挤在人群外面往里张望。精微区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精巧的作品,讨论着这孩子的手艺,连考核官都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可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块石头扔进沸水里,瞬间压下了所有喧闹。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玄鹤大宗匠,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老者缓步走来。年约七旬,鹤发童颜,一身玄色鹤氅,衣摆绣着疏纹飞鹤,每一根线条都大开大合,透着正统匠门的厚重威严。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身后跟着几个弟子,都是匠门管事的打扮,神色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