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戊辰日,申时初刻。
星海古林深处,灵雾漫卷,古木参天的枝叶遮天蔽日,细碎的星光从叶隙间筛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斑驳的碎金。风卷着草木的清灵气息拂过,带起枝叶沙沙轻响,混着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静谧得像一幅凝固的山水卷。
软丝(星纹蛇兽)悬在半空中,纤细的银灰色身躯微微晃荡,酒劲彻底冲上头顶,原本清亮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润的醉意,朦朦胧胧地盯着前方缠斗的两道身影。它此刻根本没有什么传承技法的概念,甚至连敌我都分得不甚清明,全凭骨子里好动好胜的本能,只觉得那只鎏金小虫灵动翻飞的模样,看着很是“对脾气”
,便忍不住要上去凑个热闹、比个高低。
“嘶——”
它吐了吐信子,发出一声软乎乎的蛇鸣,酒意让它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机敏,多了几分憨态。话音未落,纤细的身躯已然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残影,嗖地窜入战圈,尾巴一甩,几道细碎的星纹细丝顺着尾尖自然延展,轻飘飘缠向那只星耀蜜罐的翅膀。
这细丝不是什么刻意催动的缠脉灵法,只是软丝与生俱来的星纹体毛受灵韵催动自然延伸的产物,细如发丝、柔如棉絮,连杀伤力都弱得很,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孩童伸手去拨弄玩伴的试探。
正和林间异兽缠斗的星耀蜜罐骤然被打断,猛地振翅悬停在半空。它不过是星海间常见的灵虫,生得通体鎏金、外壳坚硬,尾部长着一根星芒毒针,专挑灵脉缝隙下手,素来以灵动迅捷着称。此刻它歪着小小的脑袋,看着眼前这只突然窜出来、浑身冒着酒气的银蛇,显然没搞懂状况。
两小只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了片刻。
下一秒,软丝率先动了。
它醉醺醺地扭着身子游过去,尾巴上的细丝轻飘飘扫向星耀蜜罐的外壳,像是在打招呼。星耀蜜罐却以为是攻击,立刻振翅拔高,尾部毒针寒光一闪,精准朝着软丝的七寸位置刺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金线残影。
围观的十一只伴兽齐齐发出一声惊呼,都替软丝捏了把汗。
可软丝此刻醉得厉害,身形反倒比平日里更飘更灵,像是完全没看见毒针似的,身子随意一扭,歪歪扭扭地错开了毒针的锋芒,银灰色的鳞甲擦着毒针边滑过去,连半分损伤都没有。它自己还以为是在玩游戏,开心得晃了晃脑袋,尾巴一卷,又缠向星耀蜜罐的翅膀根。
这一下歪打正着,恰好缠在了星耀蜜罐翅根的关节处。
星耀蜜罐翅膀一滞,飞行速度顿时慢了半拍。它有些恼了,振翅挣开细丝,尾部毒针连点三下,分别朝着软丝的头、身、尾三处刺去,角度刁钻、速度迅疾,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向。这是它捕猎异兽的惯用招式,素来百试百灵。
可今天它遇上的,是醉得不讲道理的软丝。
软丝根本不按常理闪避,身子猛地团成一个小银圈,像个旋转的陀螺,滴溜溜转着往旁边飘出去。毒针连连刺空,尽数扎进了旁边的树干里,“笃笃笃”
三声轻响,树干上瞬间多出三个细小的黑洞,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下去,可见毒性之烈。
软丝却浑然不觉危险,还以为对方在和它玩捉迷藏,转着圈儿追着星耀蜜罐飞。尾巴上的星纹细丝越散越多,轻飘飘、慢悠悠,像一张没什么力道的银网,兜头兜脑罩向星耀蜜罐。
“打一架!打一架!”
“软丝加油!缠住它!”
围观的伴兽们彻底热闹起来,一个个扒着树枝、踩着石头,扯着嗓子起哄。
墩墩(玄铁牛兽)把大脑袋搁在树杈上,鼻孔呼哧呼哧喷着气,时不时抬起蹄子跺一下地面,震得落叶纷飞,像是在给软丝擂鼓助威;奔糯(罡风马兽)前蹄刨着土,尾巴甩得飞快,比场上打斗的两个还激动;绵绵(绒云羊兽)缩成一团白绒球,蹲在最高的树枝上,时不时咩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却喊得最卖力。
跃糯(天工猴兽)最是好动,抓着藤蔓荡来荡去,时不时摘个野果往场中间扔,扔完就捂着嘴叽叽直笑;翎糯(五德鸡兽)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昂首挺胸,咯咯叫着打节拍,像个正经的裁判;盐糯(晶海盐猪兽)晃着金色的呆毛,拱了拱身边的小土堆,把自己半埋进去,只露出个脑袋看热闹,时不时哼唧两声。
奶团(星纹鼠兽)趴在纸墨生肩头,小爪子抓着主人的衣襟,吱吱叫着给软丝加油,紧张得小身子都绷直了;软牙(赤焰虎兽)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场中,时不时低低呜一声;糯雪(天青兔兽)蹲在青瓷子脚边,耳朵竖得笔直,三瓣嘴微微动着,像是在默默数着招式回合。
十一只伴兽神态各异,却个个专注,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林间的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
场中的缠斗还在继续。
星耀蜜罐速度越来越快,鎏金外壳在林间光影下泛着璀璨的光,尾针残影连连,密如雨点般朝着软丝刺去。它本是林间灵虫,耐力素来惊人,可今天这对手醉醺醺的,招式全无章法,却偏偏滑溜得像条泥鳅,怎么刺都刺不中,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软丝却越玩越起劲,酒劲加持下,身形反倒比平日里更显灵动。它也不反击,就围着星耀蜜罐转圈圈,尾巴上的细丝缠缠绕绕,时不时勾一下对方的翅膀、扯一下对方的尾针,全是顽童打闹的路数。可它的星纹细丝天生带着微弱的黏滞感,缠得多了,便一层层沾在星耀蜜罐的翅膀上,看似轻飘飘没分量,积少成多,却让对方振翅越来越费力。
一来二去,星耀蜜罐的翅膀上已经缠了薄薄一层银灰色细丝,振翅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尾针的攻势也不复之前的凌厉。它到底只是只灵虫,体力有限,缠斗了小半个时辰,已然有些脱力。
又一次毒针刺空,星耀蜜罐晃了晃小小的身子,显然有些撑不住了。它对着软丝嗡鸣了一声,像是放了句狠话,随即振翅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化作一道鎏金残影,朝着林间深处飞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灵雾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嘶嘶!”
软丝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像是打赢了什么了不起的胜仗,追着飞了两步,没追上,便也不追了,慢悠悠飘回来,缠回藤婆的手腕上,身子盘了一圈,脑袋抬得高高的,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尾巴尖还轻轻扫着藤婆的手背,邀功的意味别提多明显。
藤婆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呀,就知道贪玩。平白无故去招惹人家作甚?万一被毒针扎到,看你怎么办。”
她只当是软丝酒劲上来胡闹,全然没往传承技艺上想。毕竟她自己也只懂得编篾结绳的基础匠法,对于巳蛇一脉失传千年的微纹缠脉之道,连听都没听过,自然看不出这一场看似胡闹的醉斗里,藏着多少与生俱来的传承本能。
唯有墨渊,立在飞舟船头,目光落在软丝尾巴上那些自然延展、错落有致的星纹细丝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阅遍《天工开物》所载的十二地支传承古籍,对巳蛇一脉的记载虽只剩残篇断简,却也记得那句核心要义:“微纹无形,缠脉无迹,发乎本能,止乎于心。”
软丝此刻的状态,恰好应了这句记载。
没有刻意催动的法诀,没有成体系的招式,全凭骨子里的传承本能,细丝自然缠绕、精准寻隙、层层黏滞,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合微纹缠脉的核心道理。只是它如今尚未开窍,藤婆也未得巳蛇传承,所以这本能只能用在嬉闹玩耍上,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威力。
“巳蛇一脉的传承,果然刻在骨血里。”
墨渊轻声自语,“只待寻得正统传人,这点本能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势。”
木公输立于身侧,微微颔首,目光也落在软丝身上:“之前只知伴兽与主人生死与共、本源相通,今日才见,传承未到,伴兽便已先有本能感应。看来张星域一行,必有收获。”
说话间,林间的风渐渐停了,灵雾慢慢散去,西边天际的星子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