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浙江官府贪墨一事,其中盘根错节,牵连颇多,既要处置得当,又不能误了赈灾大事,如何把握这个尺度尤其重要,许多事都要他拿定主意。
此时嘎吱一声,屋舍的门被推开,裴思谦缓步走了进来,俯身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站在窗台一侧,日光打照下半明半暗,显得他神色深沉,“琼州可有消息传来?山匪勾结流民作乱,戕害朝廷命官,这不是小事。”
裴思谦上前来,在书案前几尺的距离停下,“叛乱已经平定,据说多年来琼州地方官府与匪盗串通一气,杀良冒功,居中谋利,才养成这些为祸一方的流匪。危机之下,是六殿下去调了千张卫前来剿匪,这才没让匪患蔓延。”
说到六殿下的时候,裴思谦用余光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只见他眼中略过几分不悦,接着道:“殿下,有暗探来报,六殿下来过浙江,这定是陛下有暗旨。”
太子转过身坐在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里,单手支颐,深敛眉眼,“孤知道,父皇对孤心存犹疑,这才让老六来。”
“老七性子急,若是查到孤什么事,恨不得宣扬开来,让天下人知道孤德不配位。灾情紧急,容不得此时动摇民心。”
听出了太子话中的些许灰冷之意,裴思谦垂下头来,婉言劝道:“殿下,您这两月来宵旰忧劳,忧国奉公,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浙江百姓对殿下亲来赈灾之举赞不绝口,高声颂陛下恩德,这是民心所向,您不必灰心。”
听到这话,太子静默良久,随后问起了谢清宴,“琼台眼下在何处?这些时日他也不容易,浙江这些官员曲意逢迎,不是善类。”
裴思谦答道:“此前琼州山匪作乱,侧妃娘娘和谢家两位郎君被困,琼台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驰马过去,但中宁府突然爆了时疫,他实在走不开,眼下在中宁府坐镇,急召医官前往。”
思过片刻,太子沉声道:“子旭,让人收整行装,孤要去中宁府,这时疫一起,若处置不当,蔓延开来,怕又是一难。”
“是。”
裴思谦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子一人垂眸静思,适才提及岑云谏来浙江一事,倒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年他奉旨去陕甘平定西番之乱,当时又撞上了北蛮来袭边境,不断搅扰肃州等地,情势紧急,他不顾谢清宴劝谏,执意任用酷吏,强势镇压了起义作乱的回民,以至错估形势,爆了更大的民怨和回民仇恨。
那几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行军垒墙坍塌,火烧上百座连寨,死伤数千人。
那是他与谢清宴之间生过最大的争吵,谢清宴性子耿直,神色肃冷,不肯退让半分,直陈弊事,长叩不起。
结果是不欢而散,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但军情如火,朝廷迫不得已紧急从边防调兵前来此地镇压,这才稳住了危急的形势。
他回京之后,当众遭到了宣庆帝盛怒之下的严声厉斥,那日隆冬飘雪,他长跪在殿门前谢罪,一连几个时辰,身躯冰冷僵直不能动弹,心却似煮沸的热汤一样难耐。
战战兢兢,惶恐难安之际,他又听得身侧的宫人议论,道陛下称赞谢清宴正言直谏,临危不惧,有古大臣风骨。
他想,或许无论谁来当这个太子,谢清宴依旧能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彼时谢观复因谢予棠的事,一直对他这个太子颇有微词,但引而不,只生疏相待,平日素不亲近。
接连几日,他深陷在惊惧恍惚之中,以致于举止失措,被御史参奏言行无状,无奈之下只能屡次到勤政殿来向宣庆帝谢罪。
但他多次被宣庆帝拒之门外,那时七八岁的谢雪昭入宫伴驾,曾路过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他一声“殿下”
后迈步走进正殿,缓缓走到了宣庆帝身旁。
而他只能独自站在殿外,求而不得,惶惶不可终日。
回京之后,他听遍了谢雪昭神童之名,与京都内外有名的大儒相辩而不落下风,与人对弈,胸中丘壑尽显,出口成章,书画俱佳,是良才美玉。
而宣庆帝对谢雪昭喜爱尤甚,多次召他入宫相伴,甚至当着内阁几位阁臣的面,盛赞谢雪昭有宰辅之才,来日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