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一派肃穆庄严,巍峨朱墙,单檐悬山顶上覆着青灰筒瓦,通体漆黑的柱梁有直上云霄之势。
从集贤门走进,两侧伫立着八字影壁,拔地参天,大气磅礴。
曾净和几个书生听说谢辞岁要离开京都去琼州祭祀先祖,纷纷说要来送别,得知他今日要来国子监见顾远山,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等到谢辞岁到了国子监,他们就热情地迎他进来,还顺道带他参观了一下国子监讲学的彝伦堂和监生所在的六堂,几人边走边同他介绍起来。
谢辞岁认真听着,目不转睛地观览面前这宏伟阔大的国子监,他看什么都觉着新奇,时不时摸着高大的梁柱,三两步跳上重阶。
曾净正同他说这广阔的彝伦堂,此处是历代皇帝视学讲学的场所,堂内设有皇帝宝座,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了谢辞岁围着柱梁转圈,笑道:
“虎奴,你慢些走,别绕晕了。”
谢辞岁靠在梁柱站定来,好奇道:“这里好大,比学堂大好多,一眼都看不到头,那你们平日岂不是走得很累。”
曾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走几回便习惯了,多走走也好。”
而身旁的几个书生围着谢辞岁转,七嘴八舌地问他何时会来国子监入学,到时候就能跟他一起再踢蹴鞠了。
谢辞岁凝神想了想,望向眼前好几双期待的眼睛,思索道:“听先生和二哥说再过几个月就让我来国子监,我再勤勉些,这样就能早日来此地进学了。”
此时,忽而不远处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声音,语气里带了些冷然,“你这小儿口气倒是大,老夫不知国子监何时收了你,莫不是仗着家世胡诌吧。”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曾净和身旁几个书生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恰好遇上了国子监祭酒,他平日里最是古板,顽固不化,格外注重监生的品性修养和名声。
谢辞岁去岁从山野里初入京都,不知世事,又在曹府宴席上闹过一通。那些个被打的功勋侯爵的子弟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出门在外就到处恶意宣扬谢辞岁蛮横暴戾,仗着有谢家撑腰就胡作非为。
许多没与谢辞岁相处过的人轻信谣言,对他肆意评判。
一开始就连曾净他们都接近谢辞岁时,都惧怕过他,后来相处之后才知,他待人赤诚,绝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几个书生自觉让出了路来,谢辞岁这才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国子监祭酒,方正脸,紧皱的眉头似是能夹死几只蚊子,拉长着一张脸,看人的时候目光犀利,分外严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国子监监生,好些人谢辞岁还见过,就是那日在蹴鞠赛里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
他们看到谢辞岁被国子监祭酒逮住了,互相推搡着,不怀好意地凑得更近了些,想要看他的笑话。
此时正是六堂内的监生下课的时候,口耳相传,越来越多人涌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围着看这一处。
国子监祭酒瞧着谢辞岁站着不说话,以为自己的气势是镇住他了,于是一张脸更冷了些,厉声道:“谢辞岁,你这样秉性不端,赋性愚顽的学生,国子监不会收下,就算你是谢家人,也不能坏了国子监的规矩。”
这人好生奇怪,很是莫名其妙,谢辞岁不解问道:“这位大人,我从没见过你,你为何要骂我?”
国子监祭酒怫然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那日在裴府宴席里上场踢蹴鞠的人是你吧,真是不知轻重,这好好一场蹴鞠赛都被你搅了去。那是国子监里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老夫听闻你是在深山林野里出来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甚是顽劣不堪,有些身手就胡乱出手伤人。”
无端端被骂了,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了凝,板着脸道:“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骂我,但你说的这些都不对。我看你应该是国子监里的官员,那日蹴鞠赛,那些人横行直撞伤了好些人,血流不止,你都没管过,??国子监学生的安危难道还不如一场蹴鞠赛的输赢重要吗?”
“不识字又不是我的错,我每日都在学,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而你说的我胡乱伤人就更是胡说了,在曹府宴席上,他们那些恶人伤了我的好友,摔了我的玉佩,还动手打人,我为何不能回击,难道我要站着让他们欺负吗?大人好生没理!”
一向被人捧着敬着的国子监祭酒何曾见过有学生顶撞自己,当下气得脸色铁青,用力捋着粗硬的胡须,“那前几日谢家祠堂起火一事总是真的吧,你闯入祠堂,这才惹出祸事来,老夫看你这般凶顽,不敬祖宗祠堂,是个不祥之人,你这样的,怎么能入国子监?”
谢辞岁听到这一句,怔了一下,随后很真诚地问:“老先生莫不是有癔症?”
这一句让在场的人没忍住都笑出了声,但看到国子监祭酒骤然瞪大眼睛,抖颤着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辞岁,就只能捂着嘴憋笑。
素日里国子监祭酒泥古不化,做人做事迂腐,总爱训人,满嘴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但碍于他年资辈分高,执掌整个国子监,没有人敢说他一句,挨骂了也就当自己倒霉了,能灰溜溜逃走都是幸事。
如今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有癔症,真是天下奇闻!
其他不明所以的国子监监生都踮起脚,扒开人看与国子监祭酒对峙的谢辞岁,心中暗自佩服他的胆识。
谢辞岁只是这样一问,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真的觉得国子监祭酒歪理很多,接着很认真道:“我家祠堂起火是因为有恶人放火,意图害人,又不是我放的火,我自然没有错,怎么就是不祥之人了?那照理来说,若是大人家中失窃了,是不是也要怪自己品性恶劣,这才招来了贼盗呢?”